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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婶娘

1

 

我也走过大半生了,职业生涯中见过、帮过许多苦命的人,回头看看我故乡东圩埂隔壁老婶真是个苦命中的苦命之人,写她要先从我堂叔何德胜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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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德顺与堂叔德胜、德长是同一个爷爷、奶奶,三人父亲是亲兄弟,他们从各自父亲手里继承一间老屋,我家居中,他们左邻右舍,到我和大富、大存小时候还是各家住一间老屋。我在家排行老六,上面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六七岁时饿死了,两个小妹也是在这间老屋出生的。我记得进门左墙拐还曾砌了一个鸡窝,农家养的生蛋鸡晚上是要关在家的,防止被偷,屋后搭了一间棚,一大家人与鸡鸭挤住这两间土墙草屋内,这样的住所非亲身经历都想象不出来。

 

堂叔德胜是家中独子,小时念过两年私墪,在外没谋上差事,农田的活也不内行,四爷四奶去世后,德胜叔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口袋有钱没钱都泡在赌场,附近没有姑娘愿意嫁给赌鬼。后来还是邻里们说合,将福元岗头上一个个子不高、过天花时头上没剩多少头发的女人介绍给他,这个女子便是我家左邻的老婶子,她嫁过来生下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便是大富。农村女人能生这么多儿子,也是件荣光的事情,同辈人戏说“这个秃子给德胜家争了光”。我们老家金牛那一带喊父亲叫“大大”,晚辈喊叔辈取其名字后面一个字叫“x大”,我们从小对好赌的德胜叔就喊“赌大”,他也从不生气。但我们在老婶面前从来不敢说带“秃”、“光”、“亮”类字的话,怕惹她生气骂人。

赌大从不管家里的吃喝拉撒,一家人挤在那一间老屋里,冬天全家挤一张床上,家里没有第二张床,也找不到第二床被子,仅有的一床被子也是东一个窟窿西几个洞。我后来做记者时人送外号“苦难记者”,采访过许多城乡特困家庭,每次都触景生情联想到儿时我家隔壁老婶家的惨象。有一年我在报社策划“捐献一件衣被,温暖一个家庭”活动,市民捐赠的衣被装满了两大军用卡车运到老家,分送给风雪严寒中的家乡农民。2008年雪灾,电影明星佟大为、唐嫣和解小东等人捐赠十万元给受雪灾的学校与灾民,我特地安排一个名额给老婶,她从明星手里接过钱时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我堂叔赌大不问家里吃喝,哪怕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口袋没钱也跑进农村赌场挤在桌拐边看热闹,这就苦了老婶子。一到冬季她就带儿女们外出讨饭,儿女们各挎只小竹篮,手里各拿一根树棍子,行走雪地时防滑,进村到户遇到狗叫吓吓它们。

 

2

 

我们小时候的冬天仿佛格外冷,一场雪下来积雪很深,好多天都化不掉。早晨起来家家草屋檐下的一排冰冻溜子挂多长,大人拿棍子敲碎门口的冰溜子。河沟里的冰结得很厚,伢们趁大人不注意,先搬硬泥巴砸冰看看结实状况,确认砸不烂后小伙伴们下河蹓冰,跌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被大人知道后又添几块青紫。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我老婶带着儿女顶风冒雪出门讨饭。那时天还没亮,我就听见隔壁堂妹在哭,她不肯从热被窝里淹没在迷漫的大雪里,然后就是我老婶在哭,“一家人不出门讨饭,饿死一块算了”。哭声中还有呼噜声,那呼噜声是在外面看人家打牌半夜才钻回家的赌大发出来的。

 

 

我是讨过饭的,不是风雪路上,而是夏季东圩埂决口洪水淹没快熟了的稻子,东圩埂上的伢们被大人送到岗头上。一天有时也吃不上一顿饭,饿得都没力气哭。我二姐找了只破葫芦瓢给我,让邻村的乔家奶奶带我去讨饭。几十年过去了,讨饭路上的情景仍然时常入我梦中,还曾梦到讨饭路上遇到牵着我堂弟堂妹讨饭的老婶。她见我碗中空空的,便从篮子里分些讨来的饭给我,她转身消失在弥漫的风雪中。梦醒时分,总是感慨万千。我有个叫盛作年的高中同学也住圩区,高中时遇到讨饭路上放狗咬他的那个曾经的少年,他说:“伙介,不给口饭也不能放狗咬一个小叫花子啊。”那个姓朱同学说:“一天到晚都是叫花子敲门,给你们我们就没吃了”。其实那些年里,老婶尽管讨来的都是剩饭馊菜,极偶尔也能讨到南瓜、山芋干、玉米棒,婶子总是单独包好留着晚上回来送给我吃。

 

老婶讨饭的寒冬里,我母亲便叫我借来许多竹筛子,等她们讨饭回家帮她把饭分摊在竹筛子里凉着,天气好时搬到外面晒太阳。中途若是下雨下雪,我们便帮着收回家。我母亲还找些碎布缝制了两条布袋子送给老婶,饭粒晒干缩小似米粒,老婶将饭粒装进布袋挂在墙上。那些年的冬天,“赌大”碗里的饭是五颜六色的,一到吃饭的时候就嘟哝不歇。有时我父亲从我家锅里盛碗饭给赌大,换下他手里那碗饭自己吃,他们堂兄弟间的情义都装在那只碗里了。

两位婶娘与我母亲合伙请人凿的对窝还在东圩埂,她们都已离世了

 

那么穷困的年代,我母亲与老婶还有一位婶娘合伙干了一件大事:三户人家攒了几年的钱,请石匠运来一块石头凿了一个石对窝,免得每次冲米时求借圩埂南头何阶仁家的对窝,家有余粮的人与穷人永远伙穿不了同一条裤子。这只石对窝一直放在我们家屋檐底下,伢们夏天最喜欢窝在里面,凉快。后来这只对窝失踪了,我多次回老家追问,有人想起来曾把它扔进塘里了。有一年水塘干了,我专门回老家召呼大富、大存等十几个人,挖塘泥扒出这只对窝,连拖带拉运回我家院子里,现在成了村史馆一件展品。

 

3

 

妯娌间有人穷志不短的时候,也有打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秋粮还未晒干,各家先分些湿稻草挑回来,各自晒干烧锅。我家与老婶家的门前都晒了湿稻草,稻草晒干时风吹到一块了,各自划拉稻草时,我母亲与老婶吵了起来,吵着吵着两人动手打了起来。我母亲那时扎着两条粗黑的长辫子,老婶揪着我母亲的辫子,我母亲抓不到老婶头发,两人在稻草上滚来滚去。我平生无法忘记的一幕情景是:我父亲带着我坐一边稻草上,赌大带大富坐在另一边稻草上,四个男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上前,就那么看着她们打架。后来,东圩埂女人们闻声赶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她们分开,老婶手里攥着一把长头发,脸上有几道血痕。我两个姐姐回家见母亲头发被揪掉许多,很不服气。父亲严厉地对她们说:“穷日子难熬,女人心里都有气,吵吵打打出出气也就好了,你们伢们不要帮腔。”

 

我与大富同岁,比他大月份。那年夏季破圩,我与他、大存同在岗头一户人家的地上睡同一张草席子,形影不离。秋季洪水还未退完,我们回东圩埂,大人们忙着扶正老屋,抢播秋季作物,没人顾得上伢们。我跟着大孩子后面跑学校去了,大富也要上学。老婶哭了好几晚上说“家里拿什么供你上学?你不是读书的命。”大富顶嘴说:“我饿死也不再跟你去讨饭”。有人介绍他给南圩埂王瞎子当“扶手”,牵引王瞎子走村串户算命、说大鼓书,吃喝人家的,一个月给两块钱,到年底一把交给老婶二十四块钱。老婶又哭,东圩埂上女人们劝说她,人世间的苦都要自己尝,伢们的路也要自己去走。他跟着瞎子有吃有喝的,一个鸡蛋六分钱,大富一个月给你挣两块钱,比养只老母鸡强多了,老母鸡天天费粮食还不一定下蛋,你一天收一个鸡蛋。”

 

 

 

大富牵着王瞎子远走他乡,我是舍不得的。盼到过年他回家,发现他右肩膀比左肩膀低,大人说那是王瞎子习惯用右手搭他右肩膀的原因。春节后,王瞎子又来要带大富出远门,我父亲请他到家吃饭,轻描淡写提醒他:“伢子太小,请先生以后扶他肩膀时两边轮换着扶扶。”王瞎子走南闯北、人情炼达,立马醒悟过来摸索着站起身回敬我父亲酒,连声说:“我大意了,我大意了。”

 

4

 

老婶家后来在那间老屋前搭了一间小屋,借用邻居家的一面山墙,我父亲带人泥墙,请人吃饭也在我家,有的人以为是我家盖的。赌大不问事,盖成后他搬进去住。我上中学在家夜夜苦读书,万籁俱静的乡村夜空里赌大的呼噜声格外清晰,我听习惯了倒像是一种温暖的陪伴。赌大是我们家族有史以来第一个识字的人,我那时是家族第一个中学生。赌大常跟我说,“这一门里就你能读书,寒门能不能出贵子就看你了。”他还不忘记叮嘱:“以后有出息了,不要忘记你老叔子赌大”。我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后,每次回家都要给赌大带些东西,还送过他一件厚实的石油工人冬天穿的棉袄。他趁无人注意时,总是伸手向我讨要一些钱,我由最初的五块十块,到后来的五十块、一百块甚至几百块,德长叔与我父亲去世后,我对这位可怜的堂叔更是关心,直到他去世前也没间断过每次给他钱的习惯。

 

 

 

其实,老婶儿子大富比我更早有“出息”。我初中毕业时上了“戴帽子的高中”后,大富跟人跑到东北小煤窑挖煤去了。时常往家里寄钱,他的两个弟弟和妹妹也去学校读书。老婶开始扬眉吐气起来,她跟我母亲吵架时说:“你家一个儿子念书念不出来,以后文不能测字武不能挑糠,不孝顺你就没人养了。我有三个儿子,一个儿子孝顺就行了”。我母亲气得几顿吃不下去饭,直到她们都年老了,我每次回老家必定把老婶叫来,与母亲并排坐上席一起吃饭,她能喝几杯酒。我母亲还将她当年讲的那句话挑出来,老婶只是笑,末了说:“你享你儿子福,我享我大侄子的福”。苦水中慢慢泡老了的东圩埂上两位母亲笑嘻嘻的继续喝酒,分享我带回去的好吃东西。

 

大富在东北小煤窑做苦力活那几年,隔三两个月托人写一封信回来,半年寄一回钱。有一次大半年也不给家写信、寄钱,老婶在家哭啼啼的。那时东北小煤窑死伤人是常有的事情,死在煤井下连尸也找不到。给大富写信都是我的事,赌大虽识些字,但写不来信。后来收到大富来信,我先看一遍,原来他挖煤时受伤了,歇了几个月没下窑也没钱。煤窑下一天结一天工钱,他养伤闲着从报纸上认识了一些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我跟父亲先说了信的内容,父亲说你念给老婶听时只说大富工作忙,现在学认字了,别说受伤的事情。老婶听我念完信后很开心,那封信我没给她,好在赌大从来不问津儿子信件的事情,只关心儿子有没有汇钱来。

 

5

 

老婶一家搬往东圩埂北头时,我父亲当生产队长。北头那三间屋原本是何辅明老两口的住房,按何家族谱辈份“辅德显中”,辅明大爷长我两辈。老两口没儿女,他们相继过世后那房子就空着,有时冬天给路过的讨饭人暂住。有一年冬季从省城大蜀山南讨饭来的一户人家,妇女带一儿一女,一叙辈份那个与我们相仿的叫花子长我们一辈,他会武术。我与大富、大存晚上跑北头圩埂上请他教我们下腰、踢腿、打扫膛腿。次年开春时,他们要回大蜀山前,我父亲与几个叔伯挨家挨户讨要一些米,送给这户人家,派两个人送她们一家到三河坐车回去。那个会武术的宗亲走了后,我与大富很失落,依然常去那空屋里玩。我父亲提前做通了许多户工作,后以生产队社员会议形式,商定将辅明留下的屋基场给老婶一家住,但讲明他家必须拆掉占用路面的那间棚子。

 

老婶家那间与我家伙一堵山墙的老屋自此一直空着,也没再翻盖过新草,日渐破烂起来。我工作好多年了,那间老屋一年歪似一年,山墙裂出了许多缝。我唯恐它倒塌,让父亲请人来加固山墙。听母亲说,有人说合老婶把那间老屋转让给我家,这样加上大存家转来一间屋,我家就有三间屋基地了。可老婶就不松口,赌大也没办法,我母亲也倔犟就是不开口。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情:老婶与东圩埂一个老头吵嘴,那个老头趁人都下地干活去了,到老婶家堂屋扔一根绳子上房梁,蹬掉脚下板凳吊死在房梁上。这老头家人大闹让老婶家出棺材,停棺于她家堂屋办丧事,所有费用由她家出。那时还没有电话,我在外工作不知此事。乡下人一见出了人命便慌了神,任凭人家闹丧,大富那时有一个女儿了。我回来说他们兄弟仨怎么那么怂,任由人家在自己家中停尸闹丧。他们仨一声不吭,唯唯诺诺的,胆子早被吓破了。

 

此事一闹腾,大富在家呆不住了。他到省城打小工,一无技术二没文化,又无手艺,只好到建筑工地上找活干。有楼房封顶盖好,外围的一圈毛竹脚手架要拆,大富从上往下一层层拆脚手架,把毛竹码放堆好,绑捆毛竹的铁丝留着自己卖钱。有几个人每天傍晚过来抢他的铁丝,不服就打他。这天傍晚,那几个人又来抢铁丝,大富央求他们留一点铁丝给自己,几天都没好好吃饭,爬脚手架的力气都没了。那几个人不由分说又把他打倒在地,脸上尽是血。见他们走了,大富爬起来拿根毛竹追上去横扫一下,竹头捣在一个人的肚子上,那伙人一见人从嘴巴往外冒血,慌乱将他送医院抢救,手术时摘除了一个脾。大富被刑事拘留,关进了看守所等待判决。

 

 

我从深圳乘飞机回来后,向有关部门咨询了此案情况。经手的法官称案情清楚,准备判刑五年。我跟他说,五年牢坐下来家都散掉了,我向他讲述了我老婶讨饭养他们的往事。那位姓钟的法官也是农村出来的,听后为之动容,给我出主意,如何请求受害者亲属原谅,还要到地方政府开具相关证明,证明大富原本是个守法的青年……我找到对方律师,恰巧律师也姓何,受害人也姓何。何律师说本是同根生,穷得在折腾。他帮我周旋,我也努力帮大富筹集赔偿费用,取得对方原谅,又回老家跑金牛镇政府开证明……

 

大富最后判三缓四。我去看守所接他出来时,他已在里面关了四个多月了,人瘦了一圈。我带他去当时的翠林大浴场洗澡、理发、吃饭,将他扔在浴场,我跑去商场里里外外、从头到脚买了全新的衣服,还有皮鞋、袜子。回浴场时给他换上新衣服,我让他扔掉旧衣服,一件也不要,包辆的士送他回东圩埂。那天车到东圩埂时,老婶哭着过来给我磕头,我扶起她:“你是婶娘不要给晚辈下跪,大富是你儿子,也是我兄弟。”众人过来端详焕然一新的大富,一身鲜亮。我见他提着裤子,忽然想起来忘买皮带了,便解下自己的皮裤带给他,我一口水也没喝便跟的士回城了。

 

 

回来后,我周末时请法官们吃了一餐饭,那时也没有什么好礼物送,五个人每人送了两条合肥卷烟厂出品的香烟。

 

6

 

老婶经这几番折腾,愈发苍老了,背也驼了,原本就稀罕的头发全白了。我后来条件慢慢好了,回家开车带的东西也就多了起来。我给母亲的礼物与食物,差不多都有老婶的份。有时城里亲友有喜事时,我接母亲进城也会带上老婶一起来,赶赶热闹沾沾喜气。

 

老婶活到七十岁时,病倒了。我获悉消息后回去看她,说到送她到合肥找专家给她治病时,她使劲的点点头,嗫嚅着“大侄子,又给你添麻烦了。”我找当过医生的同事马丽春找她过去的同事让老婶住院检查,并交代大富兄弟仨要有孝心孝行,不要留有遗憾。后来,老婶的病情日重一日,大富与弟弟们把她接回东圩埂,我又回去看望她。那时,她已讲不出来话了。我召集大富三兄弟,郑重地说:“你母亲讨饭养活你们,你们莫要为钱的事情争吵。”农村兄弟伙为上人后事费用吵嘴打架司空见惯,我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可怜的老婶身后。好在大富三兄弟都还肯听我的话,当场表态说不会的,老大您放心,我们兄弟伙要吵架都对不住您。

 

 

老婶离世已经十几年了,我们从小喊“婶子”,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还是那次我在省城安排她住院需要填表格,她的三个儿子差不多都不会写字,只有我写,这才知道老婶名叫“何怀元”。东圩埂周边都是圩区,找不到石头。她的坟前可能也没有石碑,她的名字与身世早已飘零于尘了。就像我不知我奶奶的名字一样,何怀元的孙女们可能以后也不知道奶奶叫什么名字,何怀元又是谁?

 

来过人世间一趟,吃了数不清的苦,受了数不完的罪,走了的人都再也不会回来了。吃的苦与受的罪比别人要多得多的何怀元——我的婶娘,大概也不会回来了吧。只是依然活着的东圩埂人的心田,有对于曾经的乡梓、故土的记忆,还有时代沧桑巨变中游子对故乡亲人最深情的凝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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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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