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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头

在生命的尽头,他俩又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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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真巧啊。”
“是啊,五十六年了吧,竟然还能再见你一面。”
两人的脸上都刻满了风霜,他们笑呵呵地坐在公园的一条长凳上。
他说:“这里以前还是一片绿林子呢,后来变成了田,后来又建了房子,后来后来,又变成了这个样子,长回了树。”
她静静地听着他感慨万千,心绪也跟着他的话语飘回了五十六年前。
“你现在家住哪里呀?”他忽然问道。
“还在新城呢。”她说,“五十多年没离开过。”
“你倒是真嫁了个好人家。”他又笑了。
“是啊,现在子孙满堂,也算是享齐人之福了。”她说完之后又问,“你呢?这五十多年也还好吧。”
他抬头环顾着公园里的郁郁葱葱,说:“咱俩差不多,就是生活条件没有你家好,毕竟是农村。”
“你过得好就好了,不然我可死不瞑目。”她开心地笑了会,然后看似随口地问,“老实说,当年的事,你还记着仇么?”
五十多年前,他们是村里的一对璧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是后来她被一个城里的老板看上,许以重聘要娶她为妻,她家父母自是满口答应。他们在那个时代没有任何婚姻上的话语权,于是决定私奔。私奔那晚相会的地点就是这座曾还是绿林的公园,他早早地来了,但没有等到她。
那一天,对他们来说,其实已经是走到了尽头,只是万万没想到还有相遇的这天。
“几十年过去了,有什么看不开的?”他说。
“那时我妈用跳河逼我……”她怅然地说。
“我后来也知晓了。”他用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一对老眼里,包藏着数不尽的沧桑。
随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又决定在公园里到处走走。他起身时,搀了她一把,这动作仿佛是个习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一如五十多年前……她笑着享受这种被搀扶的感觉。
“我家那位死了十多年了。”她说,“我本来以为自己应该也活不长了,却没想到磨磨蹭蹭又蹭了十多年光阴。”
“那你怎么又想到要回这里看看?”
“乱七八糟就想到了,也好,回来看看老家什么样了,这里什么样了。”
“原来如此。”
“你呢?怎么想到来这里的?”
“我也感觉自己活不长了,不来看看,总觉着有些遗憾。”
两人走走停停,聊这聊那,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一起在林子里散步的时光,那种自由,那种散漫,那种无忧无虑……
可惜快乐的时光很快走到了尽头,她儿子的小车已经停在了公园门口,打电话催她。
“咱俩这岁数,恐怕以后也没机会再见了,你要保重啊。”她说,“我明天就随儿子回新城了。”
“这是好事,能见一面已是满足了!”他笑着。
她在儿子的搀扶下上了车,在关闭车门的时候,再看了他最后一眼。那一眼,让她觉得,他伫立在公园的门口,仿佛成了一座雕塑。
她的泪水顿时模糊了双眼。
目送她远去后,他也慢悠悠地离开了公园。无声地走着,走着。走了许久,他忽然又回头望了一眼视线尽头的绿林,脸上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等了你五十六年,总算等到你了。”
回过头,视线里已不再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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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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