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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牛

小时候,我家喂着一头和我同岁的黄牛,它不仅是我们家不可或缺的劳力,而且是很重要的财源。家里有二十多亩地,春种秋收,耕耱拉碾靠它,取水磨面靠它,补贴家用也靠它,有时人情往来也离不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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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对我们家太重要了,爷爷不让父亲喂,害怕给牛吃不好,牛掉膘,牛在爷爷的精心照料下毛色鲜艳光滑;不管是牛圈还是牛白天在外面采光的地方,牛的粪尿被爷爷收拾地很干净,这样牛身上就不会粘自己产的粪便,很干净。在牛圈旁边,有一个专门铡草的窑,在这个窑洞里不光有牛吃的饲料、干草、青草、扁担、用藤蔓编制的大小不一的篓子、筛子等,还用爷爷常常睡的土炕和一盏煤油灯。爷爷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睡在草窑看牛,他害怕牛晚上被缰绳拌住,或吃青草太多吃得不合适,更害怕的是牛被贼牵走。冬天半下午,爷爷就给自己烧炕了,一股白烟盘旋而上。夏天炕只燎一下火驱驱潮气,冒几股青烟即可。吃完晚饭,爷爷早早就迈着他双被风湿关节炎严重变形的双腿,从打麦场上房子里缓缓地下到他的“卧室”去睡觉了。在睡觉前,爷爷给牛把草添上,津津有味地抽一锅子老旱烟,抽完在上了红色釉子的炕沿边轻轻敲几下烟锅里面的烟灰就开始睡觉了。半晚上听见牛圈动静声音大或者村子里面的狗狂吠的时候,爷爷总是爬起来看几次牛,看牛有没有被缰绳绊住或者是否有贼。第二天早上天麻麻亮,连煤油灯都顾不上点,爷爷匆匆忙忙地摸烟锅和烟袋,很享受地吸完一锅旱烟后,就起床就起来清扫牛槽,把牛吃剩下的残渣碎屑用藤篓提出去,把准备好的干草或者青草倒在槽里,在往槽里倒草的时候,消化极好的老牛就迫不及待了,时不时地把头蹭过来吃草。倒完草后,爷爷用铁锨把牛晚上产生的粪便清理到外面专门的地方,把干土洒在地面横七竖八的牛尿上。爷爷“伺候”老牛,俨然就是古代的儿媳妇伺候公公婆婆,一套一行,井井有条。

 

到了吃青草的时候,爷爷坚决不让牛吃干草,他几乎每天都要给牛割一担苜蓿。苜蓿地在距家两公里左右的坡洼地,那边的地大都植树造林了,道路走的人少了也就没有了路,加之山洪冲刷,使本来峻险的羊肠小路坑坑洼洼,就是不负荷空人往上走,在炎热的夏天也要停停歇歇,上到原上已经大汗淋漓了。有时放学回来,下山帮爷爷给牛背青草,爷爷害怕我们用镰刀割到伤我们自己,他老早下去给我们把草割好,他也不愿意我们背的草捆太重,担心把我们累着了。我们下到苜蓿地里,背起爷爷准备好的草捆一路走走停停地往家里赶,路的一边是田垄一边就是几仗高的深沟。我们走到半路看到爷爷也缓缓地从苜蓿地里担起扁担走起了,他拄着拐杖,感觉在慢慢腾腾地往前挪。等我们回去把草放到草窑里,喝了水,在场边吹风凉快了好一会,也不见爷爷从大路边的地头上上来,要过好大一会,才能从地头看到爷爷的头。有时间我跑过去接爷爷扁担的时候,他不让,说我担不动,我还不信,担上扁担的我踉踉跄跄,没走几步肩膀有被压劈的感觉。回去铡草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得点煤油灯铡草。爷爷不让我或弟弟给铡刀送草,说黑灯瞎火太危险,我隔壁的姐姐就因为给铡刀送草被铡掉了几个手指头,所以总是爷爷佝偻着腰一把一把地送草,我和弟弟一个握铡柄一个按铡背。锋利的铡刃在忽明忽暗的油灯下一上一下,散发着芳香的青草节一把一把刷刷散落在铡墩下面,用力猛的时候,青绿色的汁液溅在我的脸上,爷爷嘴里的烟锅扑哧扑哧着。记得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放学回来,天下着蒙蒙的细雨,知道那天是爷爷的生日,我问奶奶爷爷哪去了,奶奶说还能干啥去,给牛割草去了,我抱怨说就不能给牛吃一顿干草,歇一天都不行,奶奶说牛就是他的命根子,等到很晚爷爷才回来,浑身都湿透了,他叼着烟锅,拄着拐杖慢慢腾腾地进了房子。割麦子的时候,爷爷利用空闲时间给牛“杀草”,就是把苜蓿地的苜蓿全部割倒,在高温下晒干,打成捆给牛准备过冬的干草。爷爷提着暖壶、茶壶、几个馒头、旱烟、镰刀、磨镰石头,穿着一个破旧的衬衣,戴着一个草帽,一个人在空旷的山间一把一把地“杀苜蓿”,没有人和他说话,偶尔看到对面山上牧羊的人,隔空喊上几句,洪亮的声音在大山之间荡漾回旋。累了,停下来磨磨镰刀,抽一锅旱烟,在大杏树下面躺着休息会儿继续干。我们下午放学回去的时候,拉着牛、架子车到苜蓿地,爷爷已经开始打捆已经晾干的苜蓿了,他蓬头土脸,脸上胳膊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汗渍,嘴角干裂着,装满车子,我拉牛爷爷驾车辕,在吆喝声中往家里赶,回到家里收拾停顿,已经八九点了,吃完晚饭,第二天又接着重复昨天的活。

 

 

用牛的时候,爷爷很心疼,说牛出力,总是在青草里面加很多干料。我家的牛有一个固定干活的伙伴,它的伙伴的主人是我们村子一位教书先生。那个先生地不多,干活不狠,用牲口放心,就这样他们家里用牛的时候,我爷爷偶尔也跟着牛,害怕把牛给累一下。村里有的人家有时候借牛,牛闲的时候爷爷也不拒绝,当人把牛还回来之后,爷爷总是用手摸一摸看牛身上出得汗多不多,多了就感觉挺心疼的,晚上给多上点料草犒劳一下。我家在河滩有一整块10亩的地,拖拉机耕完之后,需要把沟沟壕壕平整了,我和爷爷拉着用藤条做的耱下到河滩,爷爷说一头牛拉耱太重,我身轻,让我上耱,又在耱上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块,我那时九、十岁,是第一次上耱,心里有点小兴奋,我站在耱上,爷爷拉着牛,那地足足有一百米长,我们一个来回一个来回地耱着地,等耱完地我还回味着站在耱上那“冯虚御风”的爽快,爷爷呻吟着说他的腿好疼,他抽了一锅烟,我们歇了会慢慢悠悠地回家了。

 

除了出力、挣钱、换人情,这头老黄牛也给我的童年带来了很多欢乐。大人不在的时候,它在树荫下悠闲地反刍吃到胃里面的草,我就悄悄地凑近它,骑到它身上。有一次,它在外面卧着反刍,嘴里流着白沫,感觉津津有味的。我干爹的两个孩子,表哥和表姐来我们家玩耍,我就突发奇想,说一起骑牛,我先骑到牛脖子上,他们两个骑到后面,牛猛地一起身,把我一下甩到了地上,胳膊摔破了皮。下到河里拉水的时候,乘着爷爷不注意,悄悄把牛拉到水里看牛会不会游泳,只见它尾巴竖起来,打得水花四溅。牛刚生的小牛犊子,光溜溜的特别可爱,我乘着它妈妈吃草的时候,去抱小牛犊子,挺沉的,它妈妈看见了,怒目圆睁,崩着缰绳在圈里走来走去。

 

 

在爷爷的悉心照料下,那头黄牛每年生一个小牛犊子,把小牛犊子喂上个一年半载,就出槽了,牛犊子卖的钱成了我们家的重要经济来源,等爷爷把牛犊子卖了,他会给我和弟弟妹妹给点钱,说我们也帮忙喂了,就像《活着》中的主人公富贵一样,把儿子有庆的喂的羊卖了,要给买几颗糖犒劳一下,但是我家的牛几乎是爷爷一个人喂的。年复一年,老牛十一岁了,爷爷让留个牛犊子,把老牛卖了,说老牛年龄大了,干不动了,我当时傻呵呵地说把老牛杀了卖肉,爷爷骂我是“瓜怂”,他是舍不得杀牛的,也不愿意看到老牛累死在我们家里。后来爷爷忍痛割爱把和他为伴十一年的老黄牛卖了,留了她的女儿,后来她的女儿又生了一个牛犊子,自那以后我们家里喂了两头牛。爷爷身体越来越差了,父亲在爷爷的指导和监督下喂着两头牛。我考上大学那年,家里经济条件有了好转,把那两头牛也卖了,我家是我们村子最后几家卖牛的,有的人不喂牛已经好几年了。

 

短短几年时间,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拄着双拐从大路边的地头到房子这边需要半个小时,就不能想象几年前他是如何从山里把一担草一担草担回来喂牛的。爷爷在2016年脑梗塞之后,几乎每年都要住院,我来巴西之前带他到我上学的镇子上给打了几天吊针,2019年休假回去,带他打了几天吊针。每次打电话,爷爷都催我早点回去,我能听出他的忧虑和不安,他和他曾经养的老黄牛一样,一天天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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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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