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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灵的爱抚

父亲是铁路工人,常年在外,两个多月才回一次家,几天后又匆匆走了。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从来就没抱过我,肢体接触会让我们不自然。记得有年春天,放学路上,我们一帮同学正叽叽喳喳地说话,某个同学胳膊把我一捣,说,你爸回来了。我抬头看,五十米开外,果然有父亲的身影。他肩上扛着一个黄挎包,正歪头向我们这边走来。无疑,那里面有好吃的东西,以及家里需要的东西。
我烦躁起来,和同学说话已经心不在焉。再往前再走一段,这条路就会和父亲走来的那条路汇合,虽然我心里也盼着父亲,哥哥姐姐和妈妈都盼着父亲回来,可我还是不愿和父亲正面相遇,我该怎么叫他?他会怎样对我?这都让我面红耳赤,心慌发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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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越来越近,我必须得有所行动。我不知道父亲是否已经看见了我,反正我很难受,有一种逃跑的欲望。我渴望能有一条岔路口。可是没有。停下来,这也说不过去,同学们会怎样看我。
情急之下,我谎称要拉大便,让同学们先走,然后哧溜一下钻进了路边的油菜花地。
这件事情,成为我记忆里的一个疼,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我不知道父亲当时看见我了没有?如果他看见了,必定也会成为他的疼。我和父亲的关系,就是这样难以启齿。从内心说,我们都不愿意这样,可偏偏那样了。缺乏感情基础的亲情,尤其是两个沉默寡言的人,独自面对时就显得尴尬。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体会到了这一点。
有次父亲回家,母亲给父亲烙了鸡蛋饼,我靠在门边,看穿着体面的父亲坐在椅子上悠闲地享用,虽然我也想吃鸡蛋饼,但我心里是高兴的,因为这个吃鸡蛋饼的人是我的父亲。当时的农村,有家长在外边工作是很了不起的,我打心眼里为父亲感到自豪。但另一方面,这个令我自豪的人却使我不敢靠近,我羞怯,有意无意躲着他。我的心思,父亲看在眼里,他冲我笑笑,把手里的鸡蛋饼扬起来,意思给我,让我吃。这友善的举动,却使我羞愧,我像是受了惊吓一样,迅速跑掉了。
我性格的内向,敏感,必定与父亲有关。父爱的缺失,使我对母亲尤其依赖。和母亲我可以无话不说,和父亲,则有着很深的隔膜,叫爸爸都很别扭。多年后回头来看,我们父子关系的冷漠,除了家庭因素,还有时代因素,我不抱怨,也不责怪,坦然接受。尤其成年后,我尽量以父亲的角度去理解他,他的初衷,他的困境,他的脾气性格。可这一切所谓的“原谅”,不过是基于理性而已——他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儿子,我们应该相爱,相互温暖。在亲情里,理性,其实又是多么匮乏、苍白,不过是谨慎的握手,并不能发出热量。因此我和父亲的关系不冷不淡,更多的是止于礼,一直也亲热不起来。

 

父亲退休后回到农村,闲时间多了,我却要去外地上学。原本就淡漠的关系,又一次荡开了。参加工作后,由于离老家远,和父母亲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也就是偶尔通通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听母亲说,做了爷爷的父亲,变得慈祥了,脾气没以前大了,和孙辈们在一起时像个小孩,我哥哥的孩子,就是父亲一手带大的。为了孙子开心,他不辞劳苦,亲手给孩子做陀螺,做风筝,甚至费尽心思地找来废旧的自行车链条给孩子做火药枪。母亲指摘他,说他太宠爱孩子了,这样危险的玩具,他也敢做。我懂得,这叫隔辈亲。只是一大家人要聚在一起,已经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我万万没想到,长时间地和父亲聚在一起,竟然是在他得病住院的日子。
医生告诉我们,癌细胞已大面积扩散,只能保守治疗,关键不能让病人垮掉。我们只好瞒着父亲,告诉他是严重的胃炎,配合医生治疗慢慢就会好的。
父亲说,胃炎不可怕,常年在野外跑的,哪个没胃病,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过来了。让我们兄妹几个不要太牵挂,留一个人照料就行了,该干啥干啥。
有天我在病房的卫生间里蹲厕,无意中听到父亲和临床的病人低声谈话,听着听着,我的眼泪哗啦就涌了出来。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了他的病情,我们瞒着他,他心知肚明。他和那个病人说:“唉,人这一辈呀,早晚都要走,没什么想不通,只是,折腾了孩子们,各人都有工作,不能让孩子们整天耗在医院里……”
我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继续请假侍候父亲。我知道,能够和父亲呆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段时间的治疗后,父亲坚持要出院。我们只好答应,希望家庭的温暖能给他以慰藉。

 

回家后,父亲把电话薄里的号码又工工整整地重抄了一遍,尤其把日常生活中常用到的那些号码,比如我们子女、亲戚的电话,水电煤气的维修电话,都写在了显眼位置。我知道父亲是怕母亲在他离去后,不能很快地找到这些电话,母亲眼睛不好,他把那些重要的号码又用红笔描了一遍。然后,父亲把银行卡,煤气卡、电卡、医疗卡、公交卡等,全部收纳在一个专用的盒子里,把各自的密码写了一张清单。母亲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有说。其实母亲很仔细的,这些东西是不会忘记的,可她由着他,她知道这是父亲愿意做的事情。做愿意做的事情,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让我惊讶的是,父亲还翻出了一张欠条。额度为两千元,应该是父亲铁路上的同事,父亲说这人他信得过,前年出了车祸,家里有难处,不要急着要,等对方宽裕了,一定会还的。父亲给母亲交待的细节,我在隔壁房间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不由一阵翻滚,觉得我了解父亲还是太少了。
出院半个月,父亲的病情急剧恶化,不得不又回到医院。由于药物的刺激,父亲吃点东西就呕吐,呼吸困难,咳嗽不止。我们眼睁睁地目睹着病痛对父亲的折磨,却束手无策。癌细胞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正在他的身上无情地切割。
看着父亲极度地瘦下来,坐卧不宁,呼吸不畅,我除了握住他的手,没有更好的办法。甚至谈话也极少。在死亡面前,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是太难受时,父亲会斜躺着望着北边的窗户发呆,我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他在遥望故乡吗?在想他的父亲母亲吗?这最后的时刻,父亲依然不善言说,他把话都埋在了心里,和一个个细小的动作里。
有天晚上,我趴在病床上陪护,后半夜,实在瞌睡得不行,眯了过去。恍惚之中,我感觉头皮有点痒。突然之间灵光一闪,我意识到父亲正在用手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我的身体打了个机灵,泪水哗啦一下就溢满了眼眶。我能理解父亲的心情,这么多年,我们父子一场,却从来没有过亲昵的举动。我们之间有太多的隔膜,我们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却无法正面交流,只能是在深夜抚摸,偷偷相爱。我的心里波涛起伏,我压抑着身体,最终没有起来,而是选择了继续装睡。我不忍心惊动这神灵般的爱抚,多么宝贵呀,让人心酸又幸福!
几天后,父亲走了。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抚摸他脸庞,从未感觉到人的肌肤可以如此冰凉!唯一庆幸的是,在父亲临终前,我们有过那样一场神灵般的爱抚,举轻若重,就像是秘密,难以启齿,却足够我用一生来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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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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