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小记

4月初回老家,做完清明祭奠,又在村上逗留了两天。头一天上完坟和弟弟妹妹一起种了几棵国槐。弟弟说,过去父亲总在种树,现在,该我们继续植树了。看着房子周围密密的树木,看着园子里高大的果树,看着门前两棵大大的白杨,眼前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父亲母亲的容貌,以及他们辛勤的身影。“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现在是该我们踏着父母走过的路继续前行,把家庭给我们留下的良好习性传承下去的时候了。

 

弟弟妹妹下午返回,叫我一起走。我说我留下,跟父亲母亲呆一晚上。在小姨家晚饭后,我踱到村道上。过来的是马家小叔――村子里的人都能串上辈份的――不过也不必叫,见面一笑,就算招呼了。他身上长一片短一片地套着几层衣服,一顶油腻的单帽歪斜地扣在头上。好着呢吧。好着呢。总要你好呢。孩子怎样?还在新疆钢厂吧。提起儿子,他笑起来。哦,还在哪儿呢。打电话来说还好,谁知道到底怎样。那就好了。你们两口种好地,保养好身体就行。老了,也干不动了呢。是老了,60过了。还记得当年我刚从学校毕业走上社会到县城搞副业,就是和他在一起。那时候他已经二十七八岁,还没有对象。邻乡一起搞副业的电焊工为他撺掇找了一个有点智力问题的女子,他专门请假去看过,回来老郭大李都开他的玩笑,说看到啥了,啥时候结婚。那时我年龄小,并没有关注他找的这人到底咋样,结婚是后来,我都离开家乡参加工作了。以后回家看见他的老婆,才知道确实有些邋遢。不过这并没有耽搁他们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大女儿似乎遗传了些他们两个的某些东西,显得有些“彪”。儿子还好,上了一所中专技术学校,离开了土地。在乡下,孩子离开土地是件荣光的事。“多快啊,当年我们一起,还一人一角抬变压器呢。”“谁说不是啊,另两个都已经死了呢。”他说的是和我们一起干过活的。大李煤气中毒,老郭七十多岁时因病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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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话呢,他的二哥骑着三轮车过来了,就与他再打招呼。过去在我眼里,他是强壮的标志,今天到跟前一看,也半秃了头,满脸沧桑了。问他干嘛,他说去买了几片药,“头痛,血压高。”“那就坚持吃药吧。高血压是常见病,平时注意些,少吃些盐,正常生活没问题的。”遇见乡亲,总要把自己知道的生活常识宣传给他们。他们家4兄弟,现在只剩下两个,我衷心祝愿他们和睦相处,相互关照。要知道,乡下许多兄弟并不亲,更多是相互争斗的主角。

 

告别他们,我往小叔叔家来。就在刚刚说话间见到了婶婶和堂弟,他们开着三轮车去磨面,邀我到家里去,我说呆会儿就去。春节回来匆匆,没有去看望,今天去一下也是还愿。人心里是不能有太多愿望积压的,有了必须尽快还上。路过见到饭后闲话的王家兄弟俩,好多年都没有见过,一说话大概知道他们是谁家人。便问他们谁大谁小,一个说44岁,一个说40了。就想起他们父亲来,那位曾经给我打过红缨枪的铁匠,很早就自尽了的好人。又想起他们的哥哥,因为犯强奸罪被判入狱的精干小伙子。还有他们的两个叔叔,一个上吊一个喝农药的,想不通他们这一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要走了,他们都让着进家里坐。过后我才遗憾,如果有时间,是应当到他们家里看个究竟的。又遇到王同学,正吸着烟往家里走,我喊了一声,他停住脚步然后疾步过来:回来烧纸了?好吧!好啊,你呢,儿子呢?唉,别提儿子了,上不成学,自己跑出去打工,去年去了半年,冬天跑回来,一分钱也没挣着。现在又跑了,说是在饭馆干,我也不知道。你应当去看看,有个正当事情干就好,别放了羊,跟着干别的了。唉,没办法,不听话。王同学的神色倒好。这也是个命苦的人,老大不小了才找了个智障哑巴女子,生了个儿子,只是儿子从小就读不进书去,小学上了七八年还毕不了业。问种多少地,说8亩。我说地不多,还好。他也让着进家坐。

 

 

叔叔还住在堂弟大房子边上的低矮房子里,这是他们兄弟把父母赶出来时修建的,兄弟两个成家后都住在大房子,老人就成了多余,这在乡下一个时期成为流行。叔叔憨厚地坐在床边,说都好,还是腿疼,别的倒好。给了他几百元钱,让他买点吃喝的。他笑着推让了几下,赶忙装进了老国服的右上口袋里:你给了我就拿着。正说着,婶婶和两个堂弟进来了。小堂弟问我吃饭没,说要弄几个菜喝几口。我说不用了,来看看叔叔婶婶,只要他们好就比喝酒还高兴。稍坐会儿,告辞出门:我还要到何同学那里去,他前几天打电话,说清明来了坐坐,说说话呢。

 

何同学两口子都在家,刚刚吃过晚饭。同学说是去乡上了,才回来。前段时间他打电话让给找个活干,托人找了,他又说工资不高,家里也离不开。看到他,总是一个样子,满面的胡茬,一脸疲惫。他刚放下饭碗,媳妇正在洗碗。说已经种了8亩孜然,还要种棉花,以及制种。他是位种地的能手,好多年来都因为种得准,收入好而闻名。他说这两年也不行了,地多,投入大,人费劲,收入不明显。我说你们也不能太拼命了,儿子工作好,女儿生活顺,你们要做的就是少些身体的毛病,少拖累子女。他说儿子单位在上海,那里的房子买不起,对象不好找。我帮他们算帐,假若有40万,在上海也是个零头。既然差距太大,就别费劲想了,让儿子自己想办法吧。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你们拼死拼活也解决不了他的房子问题,还不如不多想的好。攒下的钱,到时候帮帮忙就行了。他嗨嗨地笑。其实他算是很幸运的,儿子学业不怎么好,上了一家四川的核能技术学校,到被早早招录到核工业公司工作了,先是去巴基斯坦一年,现在在福建施工,收入待遇都很不错。我说儿子好,就是你的好。也不知道你们祖坟上那儿冒了点儿青烟。他们两口子就跟着笑。我说过去我们上学时一个被窝,又饿又冻,那能想到现在的日子。我问他见过他的母亲吗,他说没有印象。过去的记忆里,他们家是有名的光棍户,父亲,两兄弟。何同学也是在30多岁时才从外来移民那儿找了媳妇。我问他家嫂子多大了,她说比同学小13岁。我就说,你还能干呢,多干些,照顾好老同学。她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拿出一幅手工鞋垫:冬天没事做的,也不知道合适不。我说合适合适,这么好的东西。她说不值钱的。何同学继续着他的笑容,憨厚的。

 

 

告辞出门,已经月光在顶了。何同学说用摩托送我回去,我说不用,在路上走走怪好的。好久没在乡下路上走了,溶溶月光下,轻轻春风里,暖暖地,湿润地,脚步也变得轻盈。回到家,知道没电,找出蜡烛点上,洗涮完毕,又往中堂供桌父母面前上了香。关大门的时候一看天上明月在一个淡淡的大风圈里,就拿出相机拍了几张。一晚上在父亲母亲离开的炕上睡着,极其安宁。

 

早上起来又提水把头天种的树都浇了一遍。把铁丝开了的拖布重新扎好。中午再到姨娘家吃饭。路过看见肖家大叔,他坐在路边木头上晒太阳,嘴里含着烟斗。看到我,他抬手示意我坐过去。我便坐在距离他约莫一米的地方。他问我孩子,家里;我问他身体,吃饭怎样。他说还能吃,我说那你就好。又说抽烟不咳嗽吗?他说不咳,肺还好呢。看到我背着的相机,他问是啥,我说是相机,就顺势给他拍了两张让他看。他笑说“我都在里边了”。老人是与父亲同辈的人。他一个儿子病死了,现在跟小儿子一起生活。问还放羊不,说走不动了。我就想人的命大不同。有条件过好的没有寿命,没条件生活的到能长久地活着。这难道不也是世间的一种平衡?

 

 

肖家嫂子蹲在墙边吃饭,远远地打招呼,让我去吃饭。我走到跟前,看她端满满一盆米饭,上边盖着菜,心想,这饭我们一家怕是得吃三顿吧。“你一个人能吃完?”“能啊,吃了好干活呢。”真是好身体!我不由得赞叹。乡下人没有饭量就没干劲,就没精神。刚才肖大叔都说要吃两碗饭呢。想起我一干活也胃口大开,便觉得能吃能消化,才是福气。肖家大哥走过来,握手问候。我说他的身体还好,他也说老了。今年都67了。他们的哑巴儿子踱出门口,他说这是老大,在家门上跟他们一起过。“小的在城里开饭馆,不愿意干活。”早就听说过他的小儿子饭馆开得成功,这是他另一种方式的炫耀。乡下人们眼里,进城,当干部或挣大钱,是极为光荣的。他怕我不知道呢。

 

小姨做的臊子面,我吃了一碗半,她泡的酸菜和小咸菜很下饭的。告别时姨夫姨姨问需要什么不,我说不用,只让他找了个粘玉米棒子,说想回去了种。姨姨又给装了些大枣,我提了返回家里。把行李准备停当,把房间卫生收拾利落,又在炕上睡了个午觉,这才搭上到县城的车离开家。

 

等车的时候,看到路边那棵杏树已经骨朵累累,一付含苞欲放的架势。远处柳丝已经荡出绿色,地里的麦苗也已经铺开。“春天来了,你们忙吧。”我的心里突然想起过去经常对父母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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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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