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的儿子是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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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椅子上,冲着她傻傻地笑,涕泗横流。
“又流鼻涕了”她眉头一皱,给他擦了鼻涕,再拿小手巾给他擦口水。
他是她得了老年痴呆症的夫。曾经是领导、是干部,不是那种十八级干部,他是大官、是那种足以让许多人仰视的大官。她跟着他体面过、排场过、风光过,年轻的时候,他挺拔、威武,又叱咤风云,而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妇女,小学没毕业,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可他对她却出奇的好,他是个正直的官,那个年代,作风问题被看成第一张红牌,他无愧于民更无愧于她。
谁也不曾想,这样一个刚正不阿,机智过人的人竟得了老年痴呆症,每天只是傻笑着,流不完的口水,擦不完的鼻涕。
他的智力不及三岁的孩子。但他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帮她干活,可他总是给她添乱,他常把花浇个精透,水溅了一地;他给她倒茶把茶叶弄得满地都是;他端起刚盛好饭的碗会连碗带饭一起报销掉,还伸出双手说“疼!”
所以,无论他要做什么,她都会大喝一声:“坐着,别动!”,他于是停下来,搓搓手,嘿嘿笑着,看着他干活。然而,他总是没记性,一眨眼功夫就将她的训诫忘得一干二净,又给她惹麻烦了。
她的坏心情就像天上的乌云,越聚越多,她的性格变得古怪而刁钻,她常常破口大骂,骂得他体无完肤。然而,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她痛骂之后再嘿嘿笑两声,拍着手说:“妈妈,你说起话就像唱歌一样好听!”弄得她哭笑不得。
他最开心的事就是吃饭,每次她做好饭,他都会和孩子一样拍着手,高兴地喊:饭饭喽,吃饭饭喽!
然后歪着头问:“妈妈,我给咱拿啥?”
她就喊:“去,拿筷子去!”
他慌忙屁颠屁颠地去拿筷子,不一会又跑来问:“妈妈,两个人几个筷子?”
“两双”,她说,看他不明白又说:“四个”,再伸出手指给他比划了半天。他跑到碗柜前,伸开指头,一、二、三、四,数了半天,拿出四根筷子,再和展开的手指比了比,才乐悠悠地跑来,把筷子放在桌子上,拿出一根给她,留三根给自己,想想不对,又将自己的三根给了她,留一根给自己。
“傻,每人两根”她嗔怪着,再给他一根,其实那也不过是做样子,他不会用筷子,好多饭菜都是她喂他,有时用筷子,有时用勺子,她喂一口,他吃一口,她不喂,他就不吃。
她每天就这么服侍他吃饭、睡觉、穿衣,甚至连洗脸洗脚都得她给他洗。时间就像一把魔棒,让那么一个精明能干的人,仿佛又回到了吃奶的童年,吃喝拉撒都得她照顾,而且和她寸步不离,她走一步他就跟一步,偶尔她上厕所什么的,他一不见她就满屋子地找,涨红了脸,着急的样子就像走失了的孩子。
她除了买菜,买些生活必须品,几乎很少出去,因为她的身后总有一个他,死死地拽着她的衣襟,冲着别人傻笑,行人往往驻足观望,那种目光,让她尤如芒刺在背。尤其是有时会遇见不懂事的孩子,会冲着他喊:“傻子,那是个傻子!”
每到此时,她都会拉着他急急地买好东西,急急地回家,回到家,再冲着她的傻子大骂一通,他依然冲着她嘿嘿直笑,直到她骂过之后,又伤心痛哭。看着她叭嗒叭嗒掉眼泪,他会慌乱地不知所措,不停地搓着两手:“妈妈,你别哭!你咋哭呢,好好地!”
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事事都要她操心,而事事都不顺心。他越来越傻,她越来越烦,烦透了!

偶尔心情好点的时候,她就带他到人迹稀少的大山里消磨时光,那对他来说是最开心不过的事了,他会一个劲拍着巴掌嘿嘿地笑着,说:“妈妈真好!妈妈真好!”
她带着他看青山、看绿水、看蓝天、看白云,大自然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有趣的,看见蝴蝶,他会静静地躲在一旁,屏声息气,默默地看着它飞来飞去,她去捉,他赶忙制止:“别动,让它飞着多好!”
有几只麻雀从地上扑腾而起,飞向远处,他快活地拍着手:“鸟鸟飞喽!鸟鸟飞喽!”
头顶一阵轰响,一架飞机轰隆而过,他抬起头,张着嘴,盯着飞机看,眼珠子一动不动,直到飞机已消失贻尽,不见踪影,他还是对着那条白白的线张望,她拉拉他的手,说:“别看了,不早了,咱们回吧。”
他边走边回头,喃喃自语:“咱们的儿子是飞机。”
“怎么会是飞机呢?”她笑了,“儿女大了,飞向高空,就像鸟鸟一样或者像风筝”。
“不,鸟鸟有回窝的时候,风筝有线线拴着,儿子是飞机,咱这儿没那么大的机场子。”他振振有词。
她扑哧一声笑了:“还鸡场子呢,不会是鸭厂子?”
他们只有一个儿子,那是她现在唯一的骄傲,他们的儿子就像山坡上的红高梁,一直拔尖。儿子的学业犹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从小学一直读到博士生,再赴美留学,最后落地生根。几年后,儿子带回一个黄发碧眼的洋媳妇,一个只会哈喽、古的的洋鬼子。在他看来那无疑是只长毛的猴子,叽里呱啦说什么全然不懂,他颇不满意儿子那先斩后奏、生米成熟饭的做法。家乡的姑娘水灵得像出水的芙蓉,最主要的是会说中国话!他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平生恨透了那些长毛的强盗,到头来却亲手把儿子交给了那帮洋鬼子。
儿子一去不回头,每年除了一笔厚厚的汇款可以显示儿子还在某个地方生存着,就再没有他的消息。据说他很忙,那块地方离开儿子的运做地球都要停三天,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用一大笔钞票换取他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求得了良心上的安宁。可惜的是很多东西在很多地方都百无一用,比如钞票,对于他远不如一句小小的问候值钱。

路过广场,许多孩子手里用线线拴着气球,他呆呆地站住,傻头傻脑地嘻嘻笑着,拍着手,像孩子一样雀跃着:“气球大了,气球小了,荷花开了,屁股歪了!”
他的喊声如空谷惊雷在诺大的广场回荡,立刻招来一阵哄笑和人们的驻足观望,她的脸憋的通红,硬拽着他的衣襟,将他拉回家,看着他凌乱的头发、耷拉的脑袋、稀稀溜溜的鼻涕,心中的怒火像奔腾的火山,顷刻间便爆发了!恰在这时,来了一个邻居,带着她远房的一个亲戚,来问她关于她儿子考托福的事,她是个自尊心与个性并驾齐强的人,立马如数家珍地夸起了她的宝贝儿子,那两个女人羡慕的眼神足以平慰她疙疙瘩瘩的心,然而他却在这时不识时务地出现在她们的视野里,在她滔滔不绝、浪花儿飞溅的唾沫星子里插了一杠子——他涕泗横流地站在她们面前,张嘴喊她“妈妈”!
邻居知道他有病,而那远房的亲戚竟然不知好歹,扑哧一声笑了,被邻居一个极强的眼神给制住了,噎了半天才将那声响亮的笑声塞进腮帮子里去。她的脸立马成了秋季的红苹果,刹时又成了冬季的白萝卜……
她兴致高昂的演说因为他的出现而被画上了一个屈辱的感叹号,一个她永远也无法接受的败笔。等那两个女人一出门,她转过身,如同一只发怒的狮子,对着正张嘴喊她“妈妈”的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她的手生生地疼!他和她都怔住了,他不再傻笑,也不哭,仿佛被人固定了一般,硬生生地钉在那儿不动了!
而她也惊呆了,高举的手定格在半空,久久不能回归原位,这是她,第一次——打他。
她的巴掌把他所有的笑颜所有的快乐都扇得无影无踪,他那不老的童心也随着她响亮的耳光一起进了天国。

从此,他不说话,不会笑,亦不会哭。
他总是望着天空发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花开了又谢,草枯了又荣,南飞的大雁飞去又归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里抱着儿子的照片,吃饭睡觉都不曾放手。
他一天天颓废,如一只衰老的鹰,头发蓬乱,胡子拉碴,鼻涕长长,口水依依。
没多久,他就起不了床,又没多久,他就不能吃饭了,再后来,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在秋叶儿满天飘舞的时候,他终于对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咱们的儿子——是飞机。”
一行浊泪,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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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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