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记(下)

却说才郎做了保正,却与以往不同,以维护地方为名,与这些大小保长三日一小会,十日一大会,每会必定酒筵相招,散会还赏些碎银子,这些保长们如何不欢喜?你道这银子从何而来?原来才郎花重金取得这保正职位,只为借着公干之名往返于县城,或往来于都保内各户,遇着些远处的行商脚夫,或瞧科交不起赋税的贫户,便施些法术将他们变成牲口牵回家中,只道自己兼做了牲口经纪,过几天再叫保长们轮流牵去市场出售,因此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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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迅速,不觉半年有余。且说尚金退职后,因两个儿子是监生,门楣便荣耀起来,时常与各处士绅往来。这一日,要到南都保拜访张保正,行到一避径,碰上才郎迎面走来,才郎眼快,疾步趋前打个问讯道:“贤伯意欲何往?”尚金答说要访张保正,才郎道:“天恁般热,贤伯需戴个遮阳的帽子。”边说边将自己头上的宽檐遮阳帽戴到尚金头上,念动咒语,只见尚金就地一滚,倏尔变成只老猴子。才郎从地上拾片草条变成铁链,将猴子锁了,又捡片苇叶变成皮鞭,指着猴子道:“我谋一个保正,一年不过几贯铜钱的进项,你胃口倒好,一次就吞了我五百贯,今次归还,便万事皆休,不然,你便永远是个畜牲了。”说完,鞭子如雨点般抽下,尚金痛得满地打滚,心中叫苦,却口不能言,虽然平日耍奸耍猾如猴子,毕竟衣冠端正,不料今日却栽在这豺狼手上,真的变成猴子了,只怪自己心贪着魔,悔之晚矣。才郎用鞭子又猛抽了几鞭,问他可否愿意回家取钱退还,愿意便点点头。这时尚金别无他法,心想拿得钱还他,先复了人形再说,只得含泪将个头乱点。才郎牵了老猴子向黄豺村来,到得村口,使动法术,还了尚金原形,只是尚金不知有此一番变化。才郎躲在暗处作法,指使尚金回家取得银票到手,依旧变成猴子,牵回家中,拿鞭子指着道:“虽然这本钱归还了,却短了我半年多利钱,且你原来拿了多少人当猴耍?今需向人前耍些猴把戏赚回利钱。”便将这老猴子交付家中小厮,令他用铁链锁着牵入潭州府城,敲一面铜锣沿三街六巷吆喝着翻跟斗、钻火圈,耍起猴戏来,稍有不从便鞭子伺候,每日讨得几百文不等。

再说尚家自尚金失踪后,两个做监生的儿子四方打探,并无消息,这一日,在府城见到一个小厮牵着老猴子耍猴戏,那猴子举起前爪对着这两监生频频相招,泪流满面,监生见他可怜,每人施舍了几枚铜钱,可何曾想这老猴子竟是自己父亲幻化的?后盘点家中少了五百贯银票,只道被盗贼劫杀了,报了官,几年查无下落,就不了了之。

只可怜尚金身形虽幻化成了猴子,但神灵未昧,之前事历历在目,思想当日做保正时,也是精明机巧的人物,诸事算无遗策,都保内的人常被自己指使得团团转,年节间谁家不提些财礼登门打躬作揖?不意今日阴沟翻船,着了才郎魔障,被他变成个老猴子,落得个被小厮牵着,日日在鞭子下耍猴戏讨生活的下场,越想越气,常常伤心堕泪,自那日见了两位儿子,近在咫尺不能相认,更是一团郁结之气充塞胸中,况这把老筋骨,如何禁得起整日腾挪蹿跳,不一年便倒毙街头,被小厮拖入荒山丢在悬崖之下。有诗叹尚金道:

冠戴当年也是人,耍猴手段众称神。

着魔反被当猴耍,业报原来果有因。

再说居安虽未做得保正,却保住了副保正位子,又专管钱粮赋税,得便时每每不忘捞点碎银。这人心也怪,居安号称尚万贯,一场豪赌能输掉三千五百贯,却为了从都保钱粮中克扣得三五钱碎银,竟不择手段,为每年贪个三五贯绞尽脑汁,乐此不疲。因他也读了几句子曰诗云,自视甚高,在人前便昂昂赳赳,好似朝庭大员一般,在那些大小保长前拿腔作势,那些人渐渐萌生出不满来,到才郎前说些闲话。有时才郎将幻化的牲口交他货卖,他欺才郎不通数目,每次总要贪得几钱至几两不等,久而久之,才郎便起了疑心。

一日,才郎唤居安道:“你去问问张屠,看现行猪价如何?”居安道:“昨日已打听得清楚,每斤十五文”,才郎道:“那好,你帮我算算,看一头二百五十斤的猪能卖多少钱?你算明白了,去叫张屠才买。”居安忖度,才郎不知算术,我何不从中落下几百文,便扒拉几下算盘,回道;“二百五可卖三吊二五呢。”不料才郎早请人算过了,这次故意测试居安,知他瞒了半吊,心中愤恨,又因平日听得保长们的零言碎语,恐他日后争了自己保正位子,一时起念,对居安道:“自我任保正以来,公私两头都劳你打理,无以回报,昨日买得黑色轻裘一件送你,挂在我内室,你去取来试试,看可否合身。”居安大喜,便入室取了裘衣试穿,刚穿上身,才郎念动咒语,只见居安就地一滚,变成黑猪一头。才郎运动魔法,将黑猪驱入后院猪圈中。次日,会齐了众保长,叫上几位年轻健壮的吩咐道:“圈中有黑公猪一头,一直没有阉割,有些打栏掀圈,今请胡阉匠来,要将它阉了,只恐其力大,有请列位帮忙捉住。”众人答应,一声喊,将黑公猪放翻了,只听得这畜牲张口叫唤不止,原欲对着这些昔日的手下大叫:“我是副保正尚居安”,却任他怎样声嘶力竭也发不出人声,这些大小保长哪里认得他是居安,众人一齐压实了四肢,胡阉匠掏出阉猪刀来,对着阴囊一刀切下去,摘下两颗茶盅粗的睾丸来,才郎叫拿到厨房爆炒了下酒。可怜这黑猪,虽然蒙昧,却是真正由人幻化的,今倏忽被阉,下身疼痛难耐,又被保长们指着其胯下说些荤话,怎不羞愤难当?将头埋在猪圈草下不肯露面。过了月余,才郎见黑猪阉割处伤疤已愈,叫过张屠来,过秤正好二百五十斤,算得卖价三吊七五,才郎想,猪是居安变的,那日他自己算出价钱只有三吊二五,就依他少收半吊吧,张屠满心欢喜,付了三吊二五买价,寻副滑竿,用绳子绑了,雇人抬回屠行中。

却说尹蛟被赖季陶纠集数人,状告通匪,吃了场屈官司,幸得县官清白,见几次提审毫无实据,向邻里打听,皆道尹蛟诚实善良,料定是因争竞保正职位遭人陷害,便释放宁家,却待要提原告追责时,却因陈友谅占据了湘中,官府自身避祸不暇,哪还管得这许多。

一日深夜,尹蛟梦见居安来拜,双手捧着胯下哭诉道:“悔不听仁兄良言,不合与豺狼为伍,一月前被他无端幻变成黑猪,又用强扯了蛋,弄得六根不全,今卖与张屠,卯时一过便要惨遭杀身之祸,请兄救我,后世图报。”尹蛟从梦中惊醒过来,正是三更天气,连呼怪事,暗忖当日自己好心提醒居安,反被他诬陷,莫非今日果遭了报应?又想道:君子以直报怨,虽然他自作自受,但既然来求我,岂能见死不救?连忙穿衣起床,赶急直奔张氏屠行,撞见几个伙计将一头黑猪从猪圈中赶出,张屠将镣弯钩钩住猪嘴,钩刺从嘴壳上穿出,张屠使劲往前拖,黑猪使劲往后退,犟得嘴壳上鲜血淋漓,屠行伙计两人揪住耳朵和尾巴,另两人捉住四蹄,放翻在宰凳上,黑猪叫得惊天动地,煞是可怜,看见尹蛟时更是四蹄乱蹬乱踢,拚命挣扎。眼见得张屠拖出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对着黑猪心窝便要刺下,尹蛟大喝道:“且慢”,张屠一时松手。尹蛟道:“这头猪有些原故,你先放了它,我出双倍价钱买下。”张屠思索一番,心想,我杀生养命,杀了它也不过赚几钱银子,今既然有人出双倍价钱,利钱胜过我杀它好几倍,何乐而不为。张屠便将猪放了,讲定六吊半钱成交,尹蛟去钱庄汇了银票,张屠感其慷慨,主动寻只猪笼盛了,命伙计抬着送回尹家。尹蛟打扫干净院后一间马厩,将黑猪安置其间,寻些草药敷了嘴伤,每日将些残羹剩饭喂养,那黑猪虽是居安所变,因已阉割,失了本真,心想既使再变成人也与牲口何异?不如在此吃些现食快活,从此断了重新做人的念头,性情乖顺,贪个吃睡自在。尹蛟令家人按时施食,不许打骂,罔论宰杀。如此十年有余,忽一日,尹蛟梦见居安来作别道:“蒙君刀下赎命,又豢养十年有余,大恩今世难报,今我寿数已尽,特来告辞,下世做牛供君驭使,后会仍然有期。”尹蛟梦觉,急向马厩中看那黑猪时,已直挺挺倒在地上,气绝多时了。尹蛟命人抬到后山,挖个坑埋了,回到家中,牧童来报,早上母牛下了一头小犊,甚是可爱,尹蛟感慨不已。后命人在黑猪坟前立了块石碑,题作大元庶民尚豷居安氏之墓。有诗悲居安道:

心迷魔障欲难填,畜体阉余亦可怜。

幸有故人能赎命,可从豢圉省前愆。

回头说赖娇娥,自居安出门不归,寻了几日,毫无下落,找才郎哭诉,才郎只道战乱频仍,人人不能自保,恐居安外出已死于乱军中了。对其百般慰藉,爱抚有加,娇娥本水性妇人,如何禁得起才郎这般拨弄,不由得投怀送抱,云雨同谐。不足两月,便携了居安所置家业,做了才郎的小妾,男欢女爱,其乐无穷。那些大小保长,只因那日阉割黑猪时被其中一人瞧出些端倪,暗中对众人说那黑猪有类居安,众人初生疑窦,后联想尚金无端失踪,皆惧才郎手段,议欲悄悄离开才郎,被才郎预先瞧破,怕他们道出密秘,遂先下手为强,作法将这些人全部变成了走狗,供其驱使。又招集一批人马寻个山头立了杆子,打劫往来客商,势焰渐大,竟凭魔法与陈友谅部属抗衡,时行骚扰,惹得其火起,用黑狗血破了妖法,才郎被乱箭射死,全家男丁俱被斩杀,妻妾女眷一齐掳入军中,余众作鸟兽散。只苦了那些幻化成走狗的大小保长,原本期望有朝一日依旧变回人形,眼见得才郎已死,已无人解得此魔障了,只好三三两两结伴流浪,常因争夺骨头而相互厮咬,不数年,先后毙命于荒郊草野。

后来尹蛟活到九十多岁,经历了洪武一统天下,感受太平盛世,直到明永乐十九年方无疾正寝。这本话文,正所谓凡事皆有因果,应着了开篇那首诗句。(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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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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