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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之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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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郑光荣

他家正房,没有供奉祖先、神祇,没悬“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样的对联条幅,却端端正正挂了一朵纸做的红花。

极硕大的、绯红色的花,磨盘那么大,好像不惜纸地去做了一朵花。

那花,不知挂了许多年,浇了松香的绿叶折皱间和红花的蕊瓣上早已扑了厚厚的灰,像蒙住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自我记事起,那花就孤艳于这幢暗色的堂屋中间,几乎是这幽深的房子里唯一鲜亮的颜色,红花、绿叶,灼灼其华,只是看不出到底是牡丹还是月季,像个异类。

花的主人叫郑光荣。

郑氏乃吾村大族,在外干事做官者多,家境殷实者众,多到几乎每家都有跳出农门的人。小到普通工人,大到县委书记将军都有,连带的外姓人进了郑家巷都有说不出的自卑感,好像这里是南京乌衣巷的旧时王谢。

郑光荣跳得不算高,只跳到了供销系统的机械厂中当了个保管兼出纳,但郑光荣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就是这个小保管他也干得排排场场中气十足,大有戏台上八府巡按的阵仗,工作中也是一股子眼中冒火咬牙切齿的狠劲。他眼里见不得活,眼里也揉不进沙子,对别人狠,也对自己更狠,随便什么事要是招了他,不整出个七荦八素都不姓郑。

都说他是个狠人,狠得出血。

郑光荣在村中社办企业工作那阵子正年轻,还不到三十而立。彼时,他风华正茂,机械厂风头正劲,人心思进,效益不错,产品远销西北五省。改革开放后,社办企业都停了,原来的厂房做过服装做过培训,倒是都不如以前风光,两相对比,令人唏嘘。有一年,村里私人纸箱厂,从外地购回一台变压器,安装时挫开新铭牌,下面露出的旧铭牌上赫然刻着:汉薛机械厂制造。此物十多年后又转回原产地,竟然运转良好,足见当年工艺精湛质量过硬。郑光荣爱厂如家,兢兢业业,劳动积极,认真负责,表现突出,挣下了不错的口碑,家里奖状贴了许多 ,奖的搪瓷缸子也攒了一排。但,那朵硕大的红花却有更高贵的血统,是77年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挣下的。那年,郑光荣戴着那朵承载一生荣誉的花从北京回到山西运城,再回到万荣,再到村里,一路搭火车换汽车,花一直在胸前舍不得摘。后来,就恭恭敬敬供在那儿,像供了一尊宝相庄严的佛。

那时,他是作为粉碎四人帮后,全国各界先进代表进京接受表彰的。当时的照片就在红花下的单独像框里,拍照的地方是北京火车站,全山西的代表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个人。他不在C位,靠近C位,人长得精神,在画面上显得突出。山西代表团背后,还有首都群众打出来的横幅:欢迎华主席家乡同志来到首都北京。

这是他的高光时刻,此后,他的英雄事迹和他在京接受表彰时的礼遇,都成为他后来引以为荣的谈资。

事情还得从临近的临猗县说起。这个地方说起来总跟钱能扯上关系,临猗的“猗”就来自战国时的大商人猗顿,当时的另一个巨贾是猗顿的师傅——陶朱公范蠡。

七十年中期的一年,临猗县银行受命销毁一批残币旧钞。纸币清点和封存工作已按规定动作完成,一共是五万元旧钞、以五元面值为主,共装了两个麻袋,锁进银行的一个仓库里。五万元,搁现在不算个啥,名媛一个名牌包包也要好几万块。但上世纪70年代,一个农民年平均收入也不过一百多元,工人四五百元,一个家庭能有千元积蓄便可登顶全村富豪榜。像千元户这样的准“千户”,要是在村里给儿子娶亲,都属于儿媳妇拿鞭子吆的主。五万元,在那时已是一个让人晕眩几次的数字,比天文数字还天文数字。

事情起因也是银行工作人员疏忽。可能因不是新钞,明天就要集中销毁,就没把待销毁的旧钞按大额现金保卫规定放进金库。谁知,当夜竟然发生了震惊全国的旧钞失窃案,五万元现金,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作案手段极为隐秘,现场未留下任何线索。公安人员动用了各种技侦手段,都没有提取一枚有用指纹和脚印。

案犯太狡猾了。

但再狡猾的狐狸也有露出尾巴的时候,再高明的大盗也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案情分析结果断定,钱既然偷了,总是要花出去的,既然失窃现场查不出线索,那就耐心等着那两麻袋线再次进入流通领域。

一张大网悄然打开……

银行失窃案属于当时省厅督办的大案,猎狐的大网撒向全省及邻近省份,重点是临猗县和附近的万荣、河津、运城,重点紧盯特定年份的五元旧纸钞。全省各市县乡镇,尤其是临万河运四地的各个销售网点,是猎狐网格织得最密的地方。一切都准备好了,静等狐狸出现。可是,狐狸到底出不出现,在哪儿出现,怎么出现,出现以后如何及时发现及时抓捕,都是悬念。

郑光荣是作为机械厂的出纳接收内部案情通报的。他们并不是重点,重点是百货大楼、供销社和旅社饭店。但,别忘了,我们的郑光荣是个狠人。他这个狠人,不光对人狠,对数字也狠,案情通报的几处要点——1970年出的五元钞票等等,内部秘密传达之后,别人压根都没把此事与自己联系在一起。怎么会,世界那大,咱这儿又这么小,开什么玩笑。郑光荣却不这么想,他恨贼恨得牙痒痒,对那五万元心忧如焚,涉案信息的每一个字都像凿子一样在他脑子里凿出了印子。

一天,临猗有个面粉加工厂来买变压器。当时,买这些大件商品都用现金,那人给出纳交钱时,拿出来的不少都是五元旧钞。单位对单位,郑光荣当时倒没想那么多,但那钱实在太破,他不待见,一转身就打算先把钱放在信用社。两步路到信用社后,柜台里的都是常打交道熟人,有人见了钱无意间开玩笑,说光荣你这钱不是从临猗偷的吧,看烂成啥样了。郑光荣瞅了眼钱,这一瞅,脑子嗡的一声突然起动,接着加速运转,瞬间就搭上了天线,原来已经刻进去的几个字眼乒乒乓乓如珠落玉盘都跳了出来:五元、1970、旧钱、临猗。他啥也顾不上,拿了钱抬腿就走。柜台里的人还问,不存了?存个锤子。跑得早没影了。

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面粉厂的人应该没走多远。

郑光荣向厂里报告情况后,来不及报案,就骑着厂里的一辆三轮摩托车,沿大路飞驰而去。跟电影里追捕逃犯的那种范儿如出一辙,耳旁生风,风驰电掣,一路呼啸而去。

去哪儿呢?

三管!

三管,又称三不管,是位于临猗、万荣、运城的一个乡,历史上就是个三不管的地儿,郑光荣觉得先到这儿八九不离十。别的先不管,就往三管方向,这儿离临猗最近。果然,没到三管,郑光荣成功追上那车那人和那台变压器。并不是人赃俱获,而是找到了影响案情的重要线索!钱。

后来的事,比较平淡,远没有大案要案特有的惊心动魄、曲折离奇。公安人员顺籐摸瓜,又通过临猗面粉厂的人追溯到五元旧钞的来处,经过摸底排查嫌疑人,锁定一名籴过几次粮的可疑人员,最后终于破了这桩几乎要定为悬案的大案。其实,这人也不是什么江湖大侠、江洋大盗,而是一个见财起意见钱眼开的“老实人”。钱一分也没有用于挥霍,只有一点用作家里日用开销改善生活,买东西的地点还经常换,大多只在附近乡间代销点、供销社买东西。没想到,刚在那家面粉厂买过两次面,就犯了。他是偶然听到银行销钱,又看到有机事乘,就铤而走险把活做了,结果要了自己的小命。过去老话常讲,“饱暖思淫欲”“银钱起盗心”,是有道理的,有时候不露财,不给别人做坏事的机会,于己于人都有好处。

关于郑光荣的光荣记忆最后成为了传奇故事,协助破案的英雄壮举还写进了县志。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牛怕鞭子狗怕棒。此后,许多模范、先进都离不开郑光荣,渐渐地他就成了村里的老先进。越先进,他积极性越高,对保管出纳分内事就越上心,生怕出一点差错,有愧组织信任。一段时间,厂子效益日渐不行,都说快要散伙,有人就开始顺手牵羊捎带点钢管铁件,光荣同志前封后堵得忙得不可开交。晚上,还要加班检查库房,生怕有人趁夜间搬大件。有天晚上,巡夜还遭人暗算,一只脚被故意设的钢钎穿透了脚掌,钉在地上,动弹不得。这也没能拦住他,一瘸一拐,倒驴不倒架,照样摆出一副誓与工厂共存亡的架式。也许是他痛恨偷窃,不光对人严苛,连捉了库房里的老鼠也不是就地打死,而是在大门口浇了煤油一只一只活活烧死。那场景过于刺激,至今记忆犹新:老鼠带火叽哇乱叫,嗞啦嗞啦惊恐奔跑,跑一阵子便倒地不起,在火中扭曲着烧成一团焦黑的肉灰。他在一旁看得解恨,哈哈大笑,满意而去。有时,是把几只硕鼠一起浇油点烧,那场面极其血腥,看得人毛骨悚然。

他真是一个狠人,狠得出火。

许多年后,郑光荣光芒渐渐散去,他也从人们视线中慢慢淡去,那朵硕大的红花,褪色、凋零,不知去向。

一个人的老去总是带着悲情和妥协,体验着孤独和凉薄。村里年轻一点的,已不知道有他这一号。

一次回来,偶然问起郑光荣还健在否,听者应道:早不在了。

哦,不在了。

这是人生常态,许多记忆中的人就这样渐行渐远,渐渐远去,消失得没有一点声响。郑光荣还好,毕竟留下了一些光辉的痕迹,至少还有如我一样者,记得他的光彩。这一去,就当他是光荣了。

他栽井了。

我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眼前浮出一个人的愤怒与悲伤,又仿佛是带着对荒凉人生的巨大虚无,依旧哈哈大笑,绝然而去。

为啥?

应者什么也不说,只说老汉是跟人置气,一时想不开。

唉,一个倨傲的人,垂垂老矣,竟还这么大的气性。

他这个狠人。

8.曹煽子

曹家是外来户,但曹三春在我村里那批同学中,却始终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在我们那一茬低头扎根农村战天斗地的父母眼里,三春就是一个奇迹,什么都能做到令他们颔首满意赞不绝口,好像他是天注定来给我们打样子的。

曹三春长我几岁,理所当然是我们往下几批村里孩子效仿的榜样。他脑瓜子活泛,腿脚勤快,学习上用功成绩又好,干农活有窍一个顶两个,还挺会来事,能说会道,嘴巴甜得像涂了蜜。诸般好处,自不用提,最重要的是,人们都说人家曹三春打小就醒世的早,而我们恰是最不醒世的一群混账鬼,与父母之间总是调不到一个频道。

这么说吧,作为家长都爱听话懂事、还能替他们分忧的孩子。那时,我们的家长最喜欢的孩子最待见的孩子,就是曹三春那个样子。在他们眼里,他天生就是能混世界穿紫袍能出干正事的人物。连我爸那么不爱夸人的,都忍不住叨叨:看人家三春这碎怂娃撩的,看人家娃狗日能的,小嘴巴巴的,曹煽子还能生出这样的儿子,先人坟上草动了。

我爸说的曹煽子是曹三春他爹,好说大话,吹大牛,谝闲传,人称“曹煽子”。那时,常见曹煽子手执蒲扇,挽起一条裤腿横在门口,给人煽朱元璋、阎锡山、麦克阿瑟,煽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带兵打仗菜市口砍人种种英雄壮举。其实,听村人说,他也就当过半年皇协后来还开了小差,人没杀过倒是见过别人砍人,但这些经历让他一说就成了吹牛的资本。什么“不懂天文地理,哪敢带兵打仗”,什么“手持钢鞭将你打”“手起刀落把贼杀”,都是草莽英雄绿林豪杰的手段。他唾沫飞扬,单手如刀,讲得意性盎然:一柄快刀挥去,人头便滚出三尺远,接着先是脖颈口一紧缩,一眨眼的顿挫,血刹时喷出,人咕噜一声就栽倒在地。讲的给真的一样,其实都不是他干的,煽得久了,从此就得了“曹煽子”的绰号。那是多能显摆的一个人啊,好不容易吃块点心就敢吹嘘一冬天就靠点心纸烧炕,家里一根筷子在他眼里能吹成一根房梁,一眼井能吹成一口塘,连放个屁都能吹成是打了一个雷。

有了曹三春这么能耐的一个儿子,曹煽子就更能吹了。而且,他不吹两个姑娘大春二春,只吹三春,好像丫头就不是亲生的。

一开始吹他家三春怎么怎么好,念书行,写字好,干活更行,算盘打得能当会计。曹三春自己也不消停,天南海北讲起来口若悬河,头头是道。不得不佩服伟大的遗传基因作祟,曹三春毫无例外地也继承了曹煽子的吹牛功夫,长江后浪推前浪,一煽更比一煽高。后来,某一年,时任县长来了一趟村里,曹煽子就撇嘴说这样的县太爷他家三春也能当,还说他家曹三春迟早能当个县长。渐渐地,我们都不拿《三打陶三春》里的卖瓜女“三春”起哄他们了,而是都管曹三春叫县长或者小煽子。还编顺口溜:县长长,县长短……曹煽子也不恼,还一个劲地给自己圆:说吧,叫吧,小心县长煽着煽着就煽火成真的了。不管怎样,曹三春一个人从小到大,一路大步流星,始终是个异数,一边跑一边放卫星,把我们这些素无大志者跟得跌跌撞撞,甩出好几条巷子。一是人家自己争气,二是曹煽子小煽子这二煽子的宣传工作做得的确到位。那时还没有忽悠和造势这个词,人家曹氏父子的煽功大概就算是一种自发的忽悠和造势。

曹三春之所以之后成为一个传说,还是他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学习好,好得没商量,好像班长就是人家买的,好像人家天生就该学习好,好到不折腾点事情都对不起这么多年来全村人寄予他的“厚望”。如果说我们上学时,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全凭兴趣读书,人家曹三春可是把学习当成了讨债,不要来想要的东西决不罢休。那时我们大多数孩子还是傻不拉几没个正性,而曹小煽子已经按照曹煽子的规划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心思大得估计一个县长也装不下。

早有壮志在我胸的曹三春同学,顺利地从村中初中学业,下一部按正路子就是上高中准备考大学。但,人家偏看不上,而是一门心思参加中考要考取中专。那个时候,中专的竞争远甚于重点高中,而且还能够帮助农村孩子缩短从农村到城市的距离,早日工作早早挣钱回馈家庭。在曹煽子的规划下,三春选择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加速向设想的目标疾驰而去,连油门都不打算松一脚。中等专科在初中毕业生中招录的人数极其有限,几乎都限制在一些冷门的专业如矿业、建筑、水利、幼师和师范类的学校,竞争已不是激烈而是惨烈。志向远大要当县长的曹三春,首选目标是临汾一所行政管理学校,可能因有“行政”“管理”字样,那学校在村人眼中几乎就是培养未来县长的,能考进去就相当于进了过去的翰林院和博学鸿词科,距当官一步之遥。

中考结束,曹三春以高人一截的分数,剑指临汾行政管理学校。曹煽子在村里呼呼又抖起了“县长”他爹的威风,毛奓得连村长都不放在眼里,嘴里还成天哼着《状元游街》的唢呐曲子,像是家里真的出了个状元及第一样。三春他妈在家也开始频频接受邻里送来的鸡蛋礼品,这是我们那儿的风俗——只有考上学校实现农转非的孩子,才有资格受到这般礼遇。如考学校这事,对三春来说就是手拿把抓,有些敬事的人提前预备的鸡蛋估计都能孵出几茬小鸡仔了。

不出意外,曹三春还是顺顺当当上了中专,但不是他心仪的行政管理学校,而是闫景师范学校。啥原因?不知道。据说是体检查出了“色弱”,不符合招生标准,所以给调剂到了师范专业。尽管都是中专,但这样阴差阳错的安排,似乎有点偏离曹煽子给儿子规划的县长目标,没有特殊原因,小曹煽子的未来应该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接到通知书后,气得曹煽子在家里骂娘,说他家三春被招办的关系户给顶了名额,把一个好好的县长苗子入错了行当了老师,本该坐主席台的人站了讲台,呸,还你妈色弱,曹家啥都没弱过。

没有任何悬念,我们的人生榜样曹三春同学,在他的初中毕业后将进入“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队伍之中,回到村里初中成为一名吃公家饭的教员。他似乎并没有逃避,准备复习重考,而是老老实实进入闫景师范开始学习,只是假期回来,别人都穿着师范发的灰色化纤西装校服,他则穿着一身老干部一样的浅色中山装,举手投足不像老师,而像七十年代的政坛新秀。据说,师范三年之内,曹三春迸发出惊人的口才优势,顺利通过演讲比赛和辩论赛进入学生会,继而成为学生干部,后来官至学生会主席,每逢出头露面俨然政客一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张口就是解剖麻雀举一反三高屋建瓴教育兴国这些词,口气比校长还大,像分管教育的副县长。从此,“曹煽子”的名头在闫景师范校园内也不胫而走,大有与他爹成遥相呼应之势(为了区别,还是以“曹小煽子”称之)。三年之后,曹小煽子以优异的“政绩”从师范毕业,没有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而是携优秀学生干部的光环进入银行系统工作。这在村里也是不得了的事,银行可是存钱管钱、钱生钱的地方,是那时最吃香待遇最高的单位。村里人都说,曹三春到了银行那钱还少得了,有钱往后啥事还不好办,还不是财神爷一句话的事。

曹煽子又抖起了威风,到处吹牛,好像他的正事只剩下夸儿子,不仅夸子还到处给曹小煽子揽事:给三春说去么,这事他能办;县长都求咱娃给弄钱哩,你这事都不叫个事儿;咱村里就没有三春办不了的事。曹三春果然不是一般人物,短短两年功夫就在银行站稳了脚跟,先后把自家亲戚几个孩子像拔萝卜一样,从村里一个一个拔了出来,也安排到了银行和其他单位。这下,可把我们一村老少眼馋得喷火,各种讨好的话都有,说人家三春从县上回来门口的小车就放满了,过年过节求办事的拎着东西排着队,还说人家娃把他姨家的孩子连考都不用考,找人填了张表就安排了。那时,我虽然不完全相信这些传言,但见三春前呼后拥的阵势又不得不信。在家里埋他爷爷曹老爷子时,把那么大一个碾麦场都停满了小车,据说怕纪委叮上还派本家两个二杆子在场里看车,怕人拍照。村里有人到底眼里浅,看见实惠就当真。况且,三春给亲戚朋友办的实事都在那儿摆着,家里翻盖的新房也在那儿放着,人家过来过去开的好车也在那儿跑着,你又不得不信。后来,曹三春开始分管具体信贷业务,求他办事贷款的人更多,眼见的这叱咤一方的风云人物一发不可收拾地福贵起来,我们这些老老实实挣点死工资,没房没车没钱的,见面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起先,村里人到县里办事,都要借道看看三春,要不就直接找三春解决问题,回村后都说三春这娃成事了,办事利洒,出手大方,安排周到,能办事会办事敢办事,多大的事一个电话都能办了。村里谁来找他,都有饭吃有酒喝还有红塔山抽。再后来,曹三春在县里的红道白道都有了名声,一时间广交天下豪杰,聚纳四海宾朋,提三春名字在二娃饭店、飞云宾馆可以直接签单挂账吃喝。曹三春红火得火焰烧透了半个县城,总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西装革履好烟名表,既像华尔街走出来的银行家,又像踌躇满志的政治家。村里有人到底见利思亲,就说人家曹煽子不管怎么煽,还是煽出了一个好娃。在他们看来,变成跟曹小煽子一样的人是你的本事,是你混得开,不然,念多高的书也是废柴。

有一年,我大学寒假回家,在村口等车。正踌躇着,一辆崭新的蓝鸟王很拉风地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位气宇轩昂的胖男人,戴着太阳镜,下车便拿出软中华芙蓉王给周围人散烟。众人接了烟,端详着烟的牌子,凑近鼻子悉心嗅着,对敬烟人也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很自然就把他拱在了中间。我不知道这位何方神圣,心想不是大款就是大官,仔细一瞧才认出是曹三春,胖得都快认不出来了。真是士别几年当刮脸相认(脸上肉太多),人家一个中专生都这么大的阵势,我羞得无地自容,正要溜走,却被三春叫住了名字。

操!见哥躲啥,大学生看不起中专生?他递了烟边开玩笑,倒是缓解了我的一些尴尬,只好讷讷地接了烟。听说我要去县城办事,不由分说,就拉我进车里搭了他的便车。

这是我第一次坐这样好的车,局促得不知该说什么,怕踩脏了车垫,一路上手脚没地方放,也不知该说啥。三春倒不见怪,还是那么健谈,特贫,开玩笑问我这车咋样。我说好,你的车?他说工资哪买得起,哥摸彩票摸的,满县城人都知道。我以为他开玩笑,他却一脸正色,手气好没办法,决无戏言,看哥这手,呵呵。一只胖手,在我眼前晃了几下,白花花的,像褪了毛的熊掌。当时,我心里还腾起一股无名火,狠狠暗骂,老天爷真他妈不公平,越有钱有势的人越让人家中大奖,咋不让我也摸个五百万。再后来,听到关于曹三春的段子都是与大福大贵有关的传闻,不是在运城买房买铺了,就是在北京天上人间请客了,还有在县里什么地方有情人了,云云。我深信,这些传闻都是真的,三春这样的风云人物,房子车子已经拦不住他了,也需要情人这东西来坐实他作为当地一个人物所该有的那种匹配了。

前些年,我自己也买了车,春节开车回家,进村不由得又想起曹小煽子和他的豪车。到家,却没人再跟我提曹煽子一家,好像大家在帮人家藏富似的。一种极敏感的体验是,忽然有人对我这样的城市工薪阶层开始在意起来了,让我很不习惯。那种突然而至热情虽然极其微妙,却是能感觉得到的。耳边忽然没了曹煽子和小煽子三春的消息,我又不好意思向人打问,就打着哈哈哭穷,说人家曹三春拨一根毛比我的腰都粗之类的淡话。旁边有嘴长的果然就接了话,小煽子把人都煽跑了,看曹煽子还煽啥。有人也接了话头,说了些让我跌眼镜的话,曹煽子成天胡煽这下煽倒灶了,临了还不忘补刀,还是规规矩矩挣钱干事来得踏实。

我一时有点懵,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断定对曹煽子父子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后来,从林林总总的风言风语中终于理出了点眉目。曹三春这次煽得可太大了,拉来的客户账上总共几千万都蒸发掉了,一部分被他拿去炒了房,一部分炒了股,还有一部分炸了金花买了彩票。现在,大部分钱回笼不了,年前他人也不知所踪。过去,人们眼里能煽火的一大一小两个曹煽子,现在,成了人人招恨的煽子骗子,尤其被忽悠了钱财的人急得到处找三春,想追回损失,把曹煽子家的门槛都快踢烂了。小编碎碎念的图片 第2张

曹煽子和曹小煽子的事,当然终归是自己之过,但我有时想或许也有别的因素。吾乡人语境中总有一类词晦涩不清,比如弄事,你可以说是干事、做事、办事,也可以说成投机取巧、损公肥私、贪赃枉法,在乡人眼里有时只看你宴宾客起高楼,能弄下事弄成事的都是有本事。像曹三春这样风风火火,一路绝尘,拼命做出衣锦还乡样子的人,一直都有,一直都受人追捧,也一直有人聚了又散,散尽又聚,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像是被风吹起吹落的叶子,飘零不定,扎不下根,多的是一时风光,少的是一世长久。

曹小煽子没有骗我,上次我搭的那辆蓝鸟王,的确是他摸彩票摸来的。不过,在摸到蓝鸟王之前,他已把几个蓝鸟王投进了彩票池,如泥牛入海,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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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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