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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记者与西子湖畔那场浪漫婚礼

我在省城一家报社由首席记者转任社会部主任那段时间,凡进入报社的新记者一律要在这个部门磨砺。这些差不多我考大学才出生的年轻记者学历与学校都很牛,中国科大、复旦、浙大、武大、兰大……研究生居多,有的还是当年当地的高考状元呢。他们腹有诗书,肩担道义,满腔热情。报社把他们统统放在社会新闻部磨砺,其实是让他们在社会大溶炉里体会人情冷暖、是否曲折、善良恶毒、正义与邪恶,将他们锻造成真正的新闻战士。

那是个新闻的黄金时代,新闻总能传递温暖、唤醒良知,让人热血沸腾。清楚的记得,一个大雪天记者四处外出踏雪采访,临近中午大多没能回报社吃午饭。我从街上批发了两打棉鞋垫,买了二十张面饼在报社等他们。果然,他们的鞋都湿透了,棉鞋垫不够用,在他们吃面饼时我又跑去买回一打鞋垫。新闻采自生活深处,文章流自记者心田,怎能不感动人,拨动人心?

杏花烟雨的江南池州梅村,深陷厄运泥潭的小学老师赵海燕就是被两位年轻女记者发现挖掘出来的新闻人物。她生命最后光阴一波三折,精彩纷呈,艳惊了杭州,也牵动了京城人心,还几次上了央视。而采写、陪伴赵海燕走完生命最后旅程的就是《新安晚报》入职不久的女记者彭玲、孙晨。

本文4800字,阅读大约需要9分钟。

01
海燕该不会是骗子吧?
“你们报道的那个赵海燕真的是骨癌患者吗?是不是个骗子呀?”彭玲在报社接到省城一位吴女士电话,身患骨癌的吴女士很是生气。
彭玲忙细心问清缘由。
原来,吴女士看到《新安晚报》刊登了池州梅村中心小学身患骨癌的赵海燕老师的报道,自己十多年前患了同样的病,病情控制得不错。通过赵海燕电话将自己心得转给她,希望重燃赵海燕的希望之火。据说,赵海燕后来主动给她发信息,说手机欠费,又说母亲患了胃癌,开口向吴女士借钱。俗话说久病成良医,吴女士问起对方骨癌病理上的事,居然答非所问。吴女士怀疑:赵海燕莫不是个骗子?

 

新闻碰头会上彭玲报了这一线索,这个南京大学硕士生长在农村,有些土气的外表裹着一颗正直善良的心。赵海燕是无为县塔桥人,她从巢湖师专毕业自学完成了安徽师范大学的本科课程,经过池州市教育局统招成为梅村中心学校的一名数学教师,她的学生在数学竞赛中包揽了前三名,深得学生爱戴。
2006年3月,赵海燕腿疼,以为是关节炎。腿疼得厉害,拄着拐杖去教室上课。后来拄拐也不行了,请学生搀扶自己进教室坐板凳上讲课,也不肯耽搁学生一堂课。
晚报新闻秉持“关心弱者生存,关注强者灵魂”宗旨,既有助于弱者温暖前行,也不能让圣洁的灵魂蒙上尘埃。我当即让孙晨与彭玲结伴就此事“往深处再挖一锹”,当时赵海燕手机不通,处于失联状态。虽是周末,她俩匆匆吃了午饭,出发。
两个女记者寻找到无为县塔桥赵海燕老家,看到三间低矮的屋子孤立灰蒙蒙的路边,室内破旧的家具上蜘蛛结了许多网。赵海燕卧病在墙角的床上,这个农家升起的希望之星病倒了,姐姐带弟弟外出打工,家里5亩棉花地荒了3亩。海燕自述在池州医院第四次化疗时,一个陌生的小伙子一连几天来病房看她,很是关心的样子。有一天他说自己手机没电了,借手机用一下,他拿着手机走出病房就没回来。彭玲与孙晨还获悉一个重要信息:海燕化疗后回到了无为老家,申请一个新手机号码,凭访忆与几个熟悉的大学同学联系,他们此前按原先手机提供的账户汇了款,汇款的还有自己的舅舅。
小编碎碎念的图片 第1张
海燕任教的池州乡村山上枣子树

“我不能有益于别人,也不致于乞求人生”。赵海燕握别两位小自己三四岁的记者妹妹时,咬紧嘴唇没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滴落下来。
彭玲与孙晨回报社写了《爱心救助遭遇预谋骗局》长篇报道,《新安晚报》刊出后,时任池州市公安局局长王迎春作出批示,要求专案专办,尽快破案,还乡村女教师赵海燕一个公道。未几,作孽此事的周某在上海被池州市贵池分局刑警抓获押回。
周某怎么忍心让一名骨癌女教师的心上蒙尘?获悉周某落网,彭玲与孙晨专赴池州与之面对面,有一段对话摘录如下:
记者:听办案刑警说,你家庭非常困难。

周: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哥哥去年刚博士毕业,妹妹出嫁了,爸爸在我14岁那年就去世了。那一年,哥哥考高中,成绩很好,当时妹妹还小。我就退学了,家里实在需要有个劳动力。
记者:后来你都做过些什么?
周:帮妈妈种地、摆地摊、搞装潢,从14岁起,很多活儿我都做过。
记者:你怎么想到要骗赵海燕的?
周: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骗赵老师,当时正好看到有好心人也来看赵老师,有人还给她捐钱,一时糊涂就想到要借此来捞点好处。
记者:现在怎么看待自己做的事?
周:自从进了拘留所,看见跟我关在一起的人,有的要坐十几年的牢,有的被判无期徒刑。如果我没被警察抓住,也许以后会犯更大的错。
……

病床上的赵海燕看到周某的醒悟之词,没怪他,甚至还略感心慰。自己虽受了些委屈与伤害,如果这个男人从此事中吃一堑长一智,往后的人生路走正了,何尝不是上苍对病榻上的自己一份别样奖赏呢?

02
一石激起千重浪
这年深秋,中央电视台《道德观察》栏目组看到《新安晚报》有关赵海燕的连续报道后,主动联系了彭玲与孙晨,他们从京城赶赴赵海燕家乡追踪采访,到新安晚报社采访了彭玲与孙晨,也拍摄了我。央视的记者们为一个安徽乡村女教师前后忙碌一周,也是不容易,我招待他们吃餐饭。他们感叹:赵海燕有着很高贵的灵魂,遗憾的是生命旅程中还没谈过恋爱。
2007年11月中旬,中央电视台先后在12套和1套播出了该节目。

在我的职业新闻生涯中,很多时候深感新闻尽管报道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可往往成为尚未发生的事情的引线。记者犹如一个时代抱薪取火者,他笔下的文章就像卖火柴小女孩手心里攥着的几根火柴一样,有时一根火柴点燃了别人的生命之火,照亮其生命的天际。彭玲与孙晨采写赵海燕的文章,恰似那根火柴,点燃了这个苦难的乡村女教师生命之火,照亮了她生命最后一程的天际,圆了一个女孩一生对爱情的那份圣洁期盼。
她们关于赵海燕的报道刊出后,央视又连续播出过两次。这年11月19日,高等教育出版社社会科学学术著作分社社长徐松巍先生看到报道后,联系到彭玲与孙晨记者,要来安徽实地看望赵海燕老师。11月26日徐松巍社长如约而至,当面给海燕5万元,将海燕接到合肥大医院接受治疗,自己请假在肥陪护一些日子。
春节前,赵海燕要出院回家过年。当时下大雪,孙晨与彭玲找到我,说海燕连走路都难,怎能独自风雪路途啊!我找到报社社长江海波与总编辑丁传光,陈述此事。丁传光讲起自己父亲病重担心死在省城医院,要回北方老家。自己抱着父亲上长途公共汽车,父亲一路上头枕在自己怀里,回家没几日就去世了。那时报社车辆很少,又是春节前的风雪路,江海波社长看着我们没说话,签发了派车单交给我,他还给司机打了电话。

小编碎碎念的图片 第2张

江南池州的雪冰清玉洁 孙赛华 摄

她俩在医院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刚刚返回北京的徐松巍教授也很开心。孙晨留在医院帮办出院手续,彭玲出来与我上街给海燕买了些年货,我们坐报社派的车一起到医院接赵海燕出院。她们非要坚持跟车送海燕回家,一路上也好照顾她,我看到赵海燕两行泪水无声流过瘦削的脸颊。
03
天赐一根金拐杖
冰雪还未溶化,春风尚在来的路上。顽强与病魔抗争的赵海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迎来了生命中最灿烂的春天。
2008年阳春三月的一天,孙晨与彭玲很紧张地跑来找我,面露忧色说:赵海燕恋爱了。杭州西子湖畔一个很帅的小伙称要娶她为妻,做她此后人生的金拐杖。原本是好消息,可她俩却高兴不起来,担心海燕被骗。
2007年5月,她俩初识海燕的时候,海燕已29岁,还从未恋爱过。海燕曾对这两个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妹妹记者不无遗憾说过“没谈过男朋友。”海燕一直卧床治病,如今这个“杭州帅小伙”从哪冒出来呢?我让她们实地去了解情况,莫让赵海燕受到意外伤害。她俩立即踏上去无为乡村的路,走得急匆匆的,仿佛去晚了骗子就把海燕给拐走了。

记者在外人看来风光,真实的记者生活是很苦累的,承担许多风险与伤害,付出许多,养家糊口不是件容易的事。报社考评机制按记者发表稿件数量与质量来论报酬的,每天报纸的版面就那么多,记者采写的许多稿件压掉发不出来。孙晨与彭玲前后一年多来采写有关赵海燕的稿件折合成钱也就三四百块,一个人不到两百块钱,而她们每次去采访海燕都会买上许多食物和用品,春节前雪天我们给海燕买的年货费用都是自掏腰包的。这样的事情对新安晚报社的记者来说司空见惯,每个人都会碰到很多。那时报社的采编人员几乎都是出生于农村或小城镇,受过非常好的高等教育,有过不幸的苦难童年,这样的出身背景成为报社为弱势者代言立场形成的内在原因。有人称这群有文化、敢担当的新闻人,总能给周边的人传递一些美好又有益的新闻文章,总是在关心别人。殊不知他们把热闹与温暖给了别人,寂寞与清贫倒给自己留着。
孙晨与彭玲抵达无为塔桥赵海燕家时,听她母亲讲述了亲眼目睹的场景:从杭州来的这小伙子每次到医院昼夜陪护在女儿身边中,有时连着几个晚上不眠不休照顾她。老人感慨地说:“我要是有这么个儿子该多好!”老人夸的这个小伙子名叫席天文,是杭州一家环保公司技术工人,安徽蚌埠人。年轻时当过兵体质很好,曾被误诊,开始自学医学,到杭州谋生后,先后献血十多次。一个周末,他偶尔看到了海燕的报道,非常感动,匆匆赶来池州医院照顾她。细心的彭玲与孙晨看得出赵海燕虽很克制自己,却仍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海燕说:“我自己都这样了,没奢望过美好的爱情。现在这么好的一个人就守在自己面前,接受他的爱自己算不算太自私?”

两个小妹妹记者一时不好给海燕拿主意,反馈信息让我当参谋。我说:“凭你们的直觉看看这个小伙乍样,海燕如此前行至少多了一份温暖”。这年腊月二十八,席天文追到赵海燕的无为乡下老家,正式提出了娶海燕为妻的请求。赵海燕给彭玲的电话话中喜极而泣,说:“纵有万般挣扎,我还是经不住爱情的诱惑”。春节前上班的最后一天,席天文带着赵海燕到池州市民政局领了结婚证书。赵海燕在这天的日记里写下:“重病袭来时,大悲大喜都让我遇到了!现在却一路温暖相伴,我是个不幸中的幸运者!”
04
西子湖畔的婚礼
春节后,席天文把赵海燕带到杭州,一边上班,一边悉心照顾。孙晨与彭玲不放心,这年三月,她们趁双休日去杭州看望了这位姐姐。
彭玲在3月22日的日记里记下了初临西子湖畔的情景:
杭州烟雨蒙蒙,垂柳在春雨的润泽中悄然披了新绿。在和睦小区门口,一个帅哥撑着伞过来接我们。他一脸明朗的微笑,随他穿过一树雨巷,我们走进了他与海燕的新家。“海燕,出来啦!”席天文这一声喊,把记者吓了一跳。半年前记者送赵海燕回家时,她还由母亲背着,如今的她能走路了?
当海燕笑着从屋里走出来时,我们惊呆了:她真的站起来了。她站在门口,笑容灿烂。席天文在杭州这个小区租了一间房,和别人共用一个小院。小屋里一床、一桌,还有一台小彩电,此外便是书。海燕的床头有一朵鲜嫩玫瑰,席天文说:“我没钱买大束玫瑰,几天换一枝,让海燕心情好。”

事情到此还没有结束,五一假期前,彭玲与孙晨告诉我:她俩要去杭州,孙晨当赵海燕的婚礼主持人,彭玲当伴娘,北京的徐松巍教授做证婚人。她俩担心我不准假,便很认真跟我说:“一个女人最不能缺的就是一场婚礼。”我就知道杭州西子湖畔这场寂静而又特殊的婚礼她俩不能缺席,便在当天的部门碰头会上跟记者们讲了这件事。同事们不约而同捐款,她俩装进一个大红包,各人签上自己的名字,要我在红包上写一句祝福的话。我提笔写下一行字:“悄然而至的拐杖,拄着拄着就成金拐杖了!”
实际上,赵海燕无为乡下老家早已是家徒四壁,而席天文每月一千多块钱工资,为给她治病欠下了外债。可席天文认为“穿上婚纱是每个女孩子的心愿”,这个北方汉子纵使泰山压顶,也要让自己心爱的女人穿上婚纱,当一回新嫁娘,给海燕一个完整的人生。
2008年5月3日,正是杭州西子湖畔一年中最浪漫的季节,这座古城原本素不相识的人们联手为安徽江南水乡小学女老师操办了一场不同寻常的婚礼。婚礼在浙江大酒店举行,杭州市一位方姓女老板出资为赵海燕筹备,还在全公司发起为海燕捐款的行动。海燕穿的婚纱是江苏卫视《人间》栏目赠送的,《杭州日报》4月连续四天报道了海燕和席天文童话般的爱情故事。给海燕化新娘妆的女孩就是闻讯主动来给这位江南乡村女教师最美的妆容,还有许多杭州人赶来祝福,很多人千里迢迢赶来,近百人参加了喜宴。

《新安晚报》、浙江电视台、南京电视台、杭州日报、杭州人民广播电台等五家媒体记者见证了这对新人的幸福时光。中央电视台《道德观察》栏目委托南京电视台代为摄制后期节目内容。女记者孙晨担任婚礼司仪,一直像父亲一样关爱着海燕的北京徐松巍教授,专程来当证婚人。他激动地说:“这是一个特别的、充满爱心的婚礼,我相信爱心一定能够创造奇迹。我们共同祝福这对孩子永远相爱、幸福一生!”
十几年过去了,当年刚出校门的女记者彭玲与孙晨也不年轻了,她俩依旧奔波在新闻的路上。而我闲居山野,再也难有机会为她们的诸多义举热泪盈眶。茶溪下雨了,自己有时回忆起与她俩,还有那群腹有诗书、肩担道义的正直记者一起走过的那段光阴,内心都涌起一种自豪感。她们用心为别人点燃了命运之火,温暖他人的生活。纵使再许多年以后,更多的人和事风淡云轻了,我想我还是难以忘记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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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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