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年,说说牛:和牛在一起

牛年,说说牛。
本来也不必过于解释什么,十二地支对应十二生肖,十二年一个轮回,庚子之后辛丑,子鼠溜走,丑牛来了。属相这种事,正常寿数的人总是要经过六七个本命年的,掰着指头都算得出来。然而,还是有人搞错,汽车巨头福特公司最近就错把牛年当成了马年,弄得牛头不对马嘴。2月1日,福特中国发文致歉,表示感谢大家关心指正,虚心接受批评建议。结果,还有网友不依不饶,什么话都有,风马牛不相及啊,牛马不如啊,看来作为文化的东西,人们还是顶在乎的。
对牛并不陌生,家里曾经养过几头上好的耕牛,皆是正宗的北地黄牛。此牛,在吾乡受人尊崇久矣,民皆以牛为宝,惜牛如命,视牛如亲,爱牛如子,断不会亏待了这归为畜牲之物。因之,常在牛前加“大”而呼之,曰“大黄牛”,曰“大犍牛”,或牝或犍,皆受人待见。先前,乡县还有赛牛会,饲养精当、膘肥体壮、身躯伟岸者要披红戴花,犊牯如市,游街夸牛。村里的好牛要牵到乡,乡里选出的壮牛会牵到县上。有一年,万荣县还把一头黄牛牵到了省城太原参加山西省的博览会,这牛也是见了世面的。
我曾陪一头牛走过许多路。一个牲畜在想什么,你不会完全知道,但这种驯化成熟的畜类对人始终是顺从的。这样一头乡村视界之内已无可匹敌的庞然大物,连骡马驴也会有尥蹶子踢人的时候,牛却不会拿角顶人,天生一副好脾气,好到连黄口小儿、簪花女眷也驾驭得了,连它那对大角也是给你“牛角挂书”用的,可能是爱屋及乌,还有人出谜说“雨天老牛拔脚”是什么声音,答案竟是接吻,你品。它们的眼睛幽深澄澈,宛如一汪清水,它们的心思绵密坦荡,对一切泰然处之。它们的表情丰润持重,又极易被人忽略,好像不配为之动天动地动容动心。其实不然,我一直以为,牛始终是以一种怜悯之心在看待我们,所以它们才舍得自己替我们做了许多事,一做便是千年万年的苦役,一做便是泼天泼地的恩典。无此,我们过不去那许多的沟坎,我们载不动那许多的愁苦,我们担不起那许多的劳役,所以我们才把世间最重的誓称作“当牛做马来报答”。我们一直心里明镜一样,知道牛是代我们偿苦的,这苦我们还不完它们的。
牛,为了适应人间的劳苦,完全改变了自己的进化路径。它们不再凶猛如猛兽,不再善于奔跑和攀爬,不再成群结队急风劲雨纵横捭阖。它们站在人群中间,站在大地中央,着实耐住了性子,把身体交给了耕种不尽的黄土丘壑,交给了体力不及它们的农夫。有专家对比黄牛的祖先原牛发现,进化后的黄牛与原牛形貌禀性已大相径庭:多了用来拉车拉犁耕种戴轭的肩峰,少了一对前伸如刀如剑如戟的牛角,尤其是目光脾性沉淀了太久的阅历,宁息了太多的风雨,多了通达,少了犟倔,多了温良,少了蛮霸。它们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放低了身段,把肩拱起来做出牵拉的姿态,一双粗壮如锥的牛角向两侧渐渐舒展开来,像是刀枪入库从此做了牛头上的装饰。
其实,我们谁都清楚,牛不是没有脾气,不是不会使性子。田单火牛阵,激越斗牛场,那些牛都不是好惹的。以前家里的耕牛舐犊情深,耕作之中暮色升起心便不安起来,哞哞地哀唤牛圈里的犊子,怎么拉都是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到地头就径直往家折去,心焦得步子都快过了以奔跑见长的骡马。它们也听得懂人话,如《活着》里的福贵对牛说的那些:家珍、凤霞耕了七八田,苦根还小都耕了半亩,你嘛,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我家那头牛,你对它说今天得把剩下的地犁完,它会比你还着急,拉着犁铧的脚步明显走得就比以前快了,不待扬鞭自奋蹄,它在赶活儿呢。所以,我大概一直知道,对牛要像人一样诓不得、激不得、歹不得,当它们是自己家人就是了。以前农业社为什么死得最早的都是好牛呢,它们心急性急且替人着急啊,所以好牛总是人人爱使,总是鞭打快牛,就把好好的牛累劈了累垮了累废了。再说,你以为它们只是牲畜不会恼,初生牛犊既然不怕虎,那说明它们并非天生的孬种,并不是不会反抗,而是它们选择与人站在一起,它们体谅我们,同情我们,所以也宽容了我们。

小编碎碎念唐律疏义的图片

吾乡人善养牛。性缓的人家养牝牛,力气小些,耕地慢些,却好驾驭,还能生育,水声哗哗之下,掉出一只牛犊,颤巍巍站起来就能跑。性焦的人家好养犍牛,正值壮年口轻的牛,毛色溜光水滑,眉眼俊俏生波,力气大得像台手扶拖拉机,再没有一头好犍牛啃不动的重活,没有它们拉不动的车,成语中有“九牛二虎”“汗牛充栋”,牛到底是人所能接触到的畜力极限了。牛好,食量也大,一头牛,一年几亩苜蓿,一垛麦稴,小山似的,都被它消耗成一坨一坨牛粪。我母亲那时爱唱一句歌词:三头黄牛一匹马,赶车的人儿笑呀笑哈哈。这是一首老歌,弹着三弦唱,味道更正。我们家老三就是在这样的歌声中降生,从此小名便唤作“三头”。
牛之为用,耕稼所资。历史上的养牛,只为稼穑,从未作为肉食计,像武松那样的汉子拍着桌子喊小二切二斤牛肉,只在明朝的小说里才有,皇帝姓朱,朱者猪也,一言以蔽之。历代甚至都有严厉的禁宰耕牛律令,唐时《唐律疏义》,将“屠牛”定为重罪,与图谋造反、忤逆父母、铸造假钱、持刀抢劫并列为“十恶不赦”之罪,即便杀自己家的牛也不行,照处一年徒刑。农业社时,对牛也敬之有加,绝不敢轻易打牛的主意,最终要杀的耕牛以“倒身”为准,那牛累了一生,终于站不起来,最后才被众人流泪杀掉分肉剥皮。曾见过一头将死之牛,知道大限将至,身倒即死,不愿“倒身”。它一次一次挣扎着要站起来,一次一次重重摔倒,四周尘土扬起,落在那牛的眼睫毛上和饲养员的泪珠上,落在一众持刀拿绳人的身上,他们许久不忍下手。
进入九十年代,机械化作业渐渐普及,农村耕牛畜力也渐次退出历史舞台。大约自那时起,才开始有了专门收购耕牛的牛贩子出现,那牛最终都成了餐桌上的牛肉,据说本地黄牛尤招港人欧洲人喜爱。一般时候,收牛人收到三五头,便选择与牛星夜徒步走到运城,交了牛,领了钱,只带几根缰绳回来。这一夜的行走,也许是那些耕牛此生的最后一夜。那些温顺的辛劳的苦命的牛,至死之际,依然顺从地跟在它们最信赖的人身后走向自己的不归路。送牛人多走乡道,沿途那些田亩,都是黄牛最熟悉的地方,郁郁葱葱、虫声唧唧,正是当打之年,它们不相信人不再需要它们。它们也永远不会知道,不是人们不需要它们,而是时代不需要它们了。也不知道,村里最后一头牛究竟消失在谁家槽头,现在是一头也没有了,连带那些与牛为伴的农具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据说,当年把一头一头牛一次一次送到运城的那人,自此再没吃过牛肉。现在,用作耕作的牛几乎没有了,像雨后收墒、晴天翻茬这些农活到底粗糙了,或者不干,牛,连带把一些农耕传统和技艺都带走了。牛没了,用作草料的麦麩和麦草都没了体面的去处,村里养牛人饲养的都是肉牛,空有一身力气,再无用武之处。
又到辛丑年,上一个甲子的辛丑是1961年。那年,丰子恺先生有一副牛画,是一头两角戴花的耕牛,还有四句题诗:红花两朵插牛头,辛丑新春应属牛。祝你今春耕种好,风调雨顺庆丰收。提到牛,人们还是自然想到它们耕耘的样子,那是它们最风光最出彩的时候,我们所能列出的孺子牛、开荒牛、老黄牛都是耕作之牛、奋发之牛、力行之牛,几乎成了众人的楷模。所以,我始终认为牛最美的样子还是在耕作之中,没了耕犁之姿,牛不复牛。
民谚:牛马年,好种田。牛虽不在,精神还在。
牛年,和牛在一起,愿我们都耕好自己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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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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