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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编碎碎念心中的歌儿传天下的图片 第1张

1.尹马利

在吾乡,多年来各姓人家聚族而居,地域相对稳固,人员少有迁徙。
大凡报上姓氏,便知这人是哪个村哪条巷子的。后来,除落户自河南、安徽逃荒来的几户杂姓人家之外,各村大姓仍然稳定于各自族居之地,少有越界。比如西景、南景以王姓为主,五坡(北坡、东坡、南坡、兴盛、怀介)以董姓薛姓为主,梁庄冯姓梁姓多些,四望的牛姓和复姓相里多些。
只有尹马利,是个例外。
她在我们村既不是嫁来的媳妇,也不是谁家亲生的闺女。若是亲媳妇亲闺女,那可不一样,在家里都受娇宠着呢。我们村范张杨郭郑李,六大姓,李算小姓,人少,偏居村东一隅。姓尹的一户也没有,他们属于另外一个叫杨李的村子,杨李又分东杨李、西杨李。也是奇怪,叫杨李的村子,尹姓倒成了大姓。原来的杨家和李家呢?不知道。
不扯那么多了,说尹马利。她是跟她妈嫁到我们村的,按乡里俗语称尹马利是个“带羔”。可能是嫌弃尹马利是女的吧,如果是男的,尹家人是断然不许带走的。“带羔”一说,其实挺不尊重人的,但我们那时并无恶意,也不多想。寡淡的生活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怎么看就像围观一个异类,连她的姓名都觉得新奇。尹马利的情况渐渐被传开后,“带羔”就成了她的绰号。我们总管尹马利叫“带羔”,有时,一个一个的喊,后来,便成一群一群的喊。喊得尹马利心里挺不爽,凭她怎么解释她姓尹、属马叫尹马利,都没办法改回来。她一个外姓的女娃子,一个带羔子,还能怎样。
现在,估计许多人看到尹马利这个名字,会当成另一个当红女星的名字马伊利。但,我们那时还不知道马伊利这个人是谁,只有小学时唱过的一首歌的歌词中有两句:冬不拉呀伊犁马,哈萨克的两朵花……后来,才知道那首歌名叫《心中的歌儿传天下》。但那时,我们见到“伊犁马”,都兴奋地像掘出宝一样,把“尹马利”稍加改动,名字就变成了“伊犁马”,至于伊犁马是拉车的还是拉磨的,伊犁在哪儿,马长啥样儿,就没有人去计较了。
那时,也就二三年级的样子,脑子里常常一片空白,缺吃的,也缺玩的,又没什么乐子。追在尹马利后面扯着嗓子唱“冬不拉呀伊犁马,哈萨克的两朵花”“两朵花呀香万家,边疆处处美如画”“团结紧呀搞四化,戈壁滩上迎朝霞”,哈哈哈哈,快乐无比。这样的独唱常常能变成对唱,对唱能变成合唱,合唱能一直唱到回到各家,余音绕梁,意犹未尽。
尹马利自从变成“伊犁马”后,比以前的“带羔”乐于接受多了。她不再追着她能降得住的小孩子撕打。她不哭,也不恼,有时候还跟大家一起唱:冬不拉呀伊犁马,哈萨克的两朵花……两朵花呀香万家,边疆处处美如画……她似乎很乐意接受这新绰号,只有我偶尔还能看到尹马利唱得眼神现出异样的神采,眼窝深处潮成一片,有泪花闪动,却使劲不让它落下来。
我说,伊犁马,搞四化你还不高兴。
尹马利赶紧说,咋不高兴了?高兴得很。
高兴,咋还掉泪颗子?
我是激动得才掉泪颗子。
尹马利可真能编谎,会找词儿,明明不高兴了,还硬说自己是激动,后来还说她要骑着伊犁马搞四化。问她哪儿有伊犁马,她竟然知道在新疆。从那时起,我好像开始同情起尹马利来。她妈后嫁我们村一个磨豆腐的,也是老实人家,但不喜欢女娃,更不喜欢别人的女娃,指望尹马利她妈能给他生个儿子,可尹马利他妈怎么也生不出来,生不出来就天天骂尹马利她妈把蛋都在别处下光了,骂尹马利是赔钱的货。我上尹马利家捞豆腐,她后爹还唠叨自己养尹马利养亏了,得卖多少豆腐才够陪她的嫁妆。不过,尹马利心可真大,还要去新疆,难道是去新疆骑着伊犁马去卖豆腐吗?
一段时间,我几乎有预感,尹马利是一定要做点什么事的。
没想到,事儿来得真快。
冬天的一天早上,尹马利没来上学,全班就她一人没来。没来,就没来,大家也没劲儿唱“冬不拉呀伊犁马”。整个上午,尹马利都没露面,也没人知道为什么,我们突然觉得缺了尹马利挺没意思的。好在,第二天,就要进行期末考试了,没尹马利就没尹马利,没意思就没意思吧,要是年前这个期末考不好,过年都过不好,大家都忙着死记硬背,应付考试,就把这事儿忘了。
下午,尹马利来了。
准确点说,尹马利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被一群人簇拥着送进教室来的。
这一群人中有校长和教导主任,还有我们班主任郭桂花。校长说,尹马利是拾金不昧的好少年,大家都要好好向她学习。尹马利脸红得像戏台上的花旦,一只手被郭老师紧紧抓着,好像怕这么一个拾金不昧品德高尚的好少年跑到别的班去了。郭桂花哆嗦着嘴说完,我们才知道马利也不是拾什么金,而是大半夜捡了一辆自行车,找不到失主,交给了学校。我们全班都被尹马利这突出其来的一出,给弄懵了。要知道,那年头,自行车可是家里的三大件,分量不低于现在的家用轿车,所谓三大件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有的家连一件也没有。要在平时,我们捡五毛钱都能记个好人好事宣传半年,这下尹马利直接交上来一辆几百块钱的新自行车,这下可把事儿闹大了。整个下午直到期末考试,我都没集中注意力,放学后也没人再唱“冬不拉呀伊犁马”,大家都被尹马利放的这颗“原子弹”给炸晕了……
对尹马利的集中宣传表扬,是从两天后的期末成绩出来开始的。
我们那时候成绩都张榜公布,而且还要贴得很高,贴在村十字街口供销社向阳的一面墙上,引来全村老少围观,上下指点,评头论足。有的成绩不好的孩子,半夜里会拿竿子把自己的名字和分数捅掉,结果此地无银三百两,回去又被大人胖揍一顿。那年张榜贴成绩的地方,还拿红纸贴了对尹马利的表扬信和开展向尹马利同学学习的号召。学校期末放寒假大会上,隆重表彰了三好学生和好人好事,尹马利站在台子上领了一张奖状和一个笔记本。学校板报栏里,雷锋戴着载绒帽的画像旁边还出现了尹马利的粉笔画像。画上,尹马利浓眉大眼,表情坚定,骑一辆自行车,一边飞驰一边呼喊,教图画的田敏老师估计是照着草原英雄小姐妹龙梅玉荣的形象画的,不同的是草原小姐妹是在风雪中赶着羊群,尹马利是在风雪中骑着自行车。
尹马利的正面人物形象,还有另一版是她戴着少先队红领巾,胸前挂着一朵比她脸还大的红花,正以一种胜利的姿态迎向一片金光灿灿的朝霞。那年,二年级的尹马利破格入了少先队,而我们要等到三年级四年级才戴上红领巾。那年,是尹马利最风光的一年。那年,我们许多人家里还没有自行车,更不会骑车。
“尹马利大半夜出来就能捡辆车子,以后我们也半夜起来去捡。”我随后反复猜想,“就算马利能捡到一辆车子,她大半夜起来干什么?尹马利捡的车子又是谁家的?”我的疑问后来得到了答案。
那天晚上,尹马利是偷偷骑着家里的新车子跑出来的,是她后爹为卖豆腐刚买的新车,一辆簇新的加重“永久”牌自行车,连包装的牛皮纸带都没舍得撕掉。尹马利刚学会骑还没学会捏闸,就只能一个劲地往前骑。往哪儿骑呢?往她最熟悉的以前的那个家骑呗。我几乎能想象出那天夜里,月色斑驳如烂银,通往杨李村空旷的乡道上,尹马利一个人惊惶失措地往前骑行,她的左前方是黑枯枯的一片果园,右前方是黑黢黢的一座孤峰山,她的脚尖勾着车脚踏子,一路下坡,车子越来越快,尹马利如同骑在一头受惊的母猪背上,一路绝尘而去。
其实,这只是一个版本。还有另一个版本是:那晚,尹马利是想骑着她后爹的新车子出逃的,没跑多远又回来,怕后爹揍她没敢回家,才谎说自己捡了辆自行车交到学校。她要逃到哪儿去呢?有人说,当然是她以前那个家,有人说,她该不会骑到运城吧?我那时忽然灵光一现,大声说,尹马利骑车是要去新疆,去伊犁。
然后呢?
然后,用自行车换成伊犁马再骑回来。
大家都笑了。
没人相信我,就像没人相信那天晚上尹马利的真正目的一样。
2021.1.9小编碎碎念心中的歌儿传天下的图片 第2张

2.周麒麟

去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个偶然的地方,我遇见了初一时的同学周麒麟。已经大约三十年没见过面了,但当年他留给我的那种特别感,至今仍然还有特别的感觉。
现在回想,当初周麒麟的特别,不只来自他与众不同的名字,而是他那口与众不同的“川普”和不同与众的经历,他小时候跟随父母在四川长大,不知为何到了十多岁时,又曲折北上回到晋南的村里来跟我们一起上学。吾村,周姓也是稀缺姓氏之一,西沟巷和郑家巷有几户,不多,当时校长姓周、校长儿子姓周,就没有了。但周麒麟不属于他们一族,就像他不属于任何一种可能的存在一样,显得更加特别。
尽管后来阅史,我知道了河东诸姓之中确有自川府之国迁徙过来的。如蜀汉大族多数被强令迁出蜀地,措置河东,诸葛亮的后裔河东诸葛氏便是其一。万荣县里望乡里望村的杜氏来自川地一处叫杜家崖的地方,他们祖上摔锅为凭,星散各地,穿过蜀道,繁衍于此,已化归河东血脉。但周麒麟一家显然不具这样浩瀚的历史,他顶多是个“川二代”,或者半个“川二代”,而且时常游弋于晋川两地,人家是“少不入川,老不出蜀”,他的少年时代“入川”和“出蜀”成为一种常态。
周麒麟跟我们不一样的地方是,他家虽在村里有祖宅,他却是城市户口,也不知什么原因要回到原籍与我们这些村里的孩子待在一起。他跟我们还不一样的地方是,我们要么一辈子在村里,要么出去之后再也不会回来。他是断续走了又回,回来又走,来来回回,几个回合,总是在我们都快要忘记他时,他又回到村里,熟悉一阵子,又悄然消失。只是,这最后一次时间较长,没再回来,据说他已经把家里的老宅卖掉了,在村里再无立锥之地,那就是再也不回来了。没想到,我们还能在外地这样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再次相遇。
那天,秋雨淅沥,缠绵悱恻,独自在晋南一处小县城访古。在一处元代关帝庙的回廊前,我盘桓良久,那几根青石雕的盘龙柱,低处的龙麟已被人摸出光泽,龙目炯炯如烁有斗牛之光,端端的是好,好得我不舍得离开。
这时,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这位先生,我是这里的讲解员,看您喜欢古代建筑,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座关帝庙的历史吧。
噢,不,不,不用了。
旅游途中,我最烦这些参差不齐的景点讲解员。他们不是强制推销自己的讲解服务收取一定的费用,就是生拉硬套把历史讲得跟传说一样,一点儿不靠谱,尤其不喜欢他们对自然风景和历史古建的讲解,不是拿一处奇山怪石意会出一段精怪传说,就是讲一些为当地人脸上贴金的不当野史,完全不合乎历史逻辑和历史真实。结果,请他们讲,你还得一再给他们更正讲解,替他们校正年号谥号庙号,挺累人还耽误工夫,不如自己静静地沉浸于一段历史之中,兀自凭吊,兀自感怀,兀自欢喜。
小奎。
他叫我的小名。
害得我猛然一惊,周麒麟却在背后哈哈大笑:看脑壳就像你,弄啥子哟,跟我玩深沉,换个频道听我讲讲又怎样。
怎么,是,你?
隔着三十年的时光,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理出一个突然对接起来的头绪。我们像站在大河两岸,遥相观望,等待着三十年的涛浪平息下来,给对方一个可以交流的空间。他依然敏感,似乎洞悉我满目漾出来的疑问,知道我想知道他这三十年都做了些什么,三十年的前前后后与同村几位女子的分分合合,以及现在怎么到的这儿,怎么做了这份工作,家人、老人、孩子、夫人,以及他自己的林林总总、七七八八,像一片急促蹿生出来的问号,等着一把叫做冒号的刀子把它们一一刈割,放倒,理顺,收纳,变成分号、逗号、省略号和一串句号。
当年的周麒麟长得五官周正,细皮嫩肉,风度翩翩,情史发轫极早,初中时期他就讲过与川地某异族女子的朦胧故事,据所讲推测他曾在的地方可能有异域婚俗,人家异族少女大胆进攻他,一根钎子上串一颗蜜饯咬下半颗递给他吃,眼睛热辣,久久不散,比朝天椒的辣劲还要猛烈,他倒怯了。他讲,可能是水土不服,故土召唤,然后才决然独自返乡与祖父母共守老宅,浸润乡情,得庇祖荫。不管怎么说,以我的观察,周麒麟此后在感情上的波折,丝毫没有辜负他的风流倜傥,他给人的印象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洋气,哪怕他穿着与我们无异的装束,也会同样附着了那种特别的气息。或许是见多识广的缘故,他总是善用“胡扯”这个口头禅,轻易虐杀一切他不能接受的事情,那时候,他站在房顶,我们坐在井底。比如,有同学说麒麟是龙的儿子,他会说“胡扯”​​,麒麟地位起码与龙同等,起码不低于龙。我觉得周麒麟其实挺享受这样特别的感觉,这让他轻易就得到了不错的人缘、更多的关注,尤其是来自异性的好感。当时,班里的几苗村花都曾与周麒麟有染,他可能向她们许诺过什么,反正遥远的川蜀在我们这些没见过大世面的村人眼里,永远埋藏着丰茂而奇幻的色彩,他们知道的川人川事川闻太少了,除过大邑刘文彩、郫县豆瓣酱,再无他物,无出其二。
周麒麟与我们的不同之处还在于,他无需努力便可以在他父母工作的城市找到工作,而我们不想扎根黄土则必须靠自己苦役一般的苦学才能杀出重围考出去。所以,中考前后,是我们许多人的分野,有的直接上了中专,有的上高中继续准备下一场更大的高考,有的则顶了父母中的一位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周麒麟据说是与他谈的对象去了川地寻找工作和发展机会,他描画的川府的确富庶,但在工作生活上却不尽如人意,大概自那时起我就没再见过他。世上哪有什么如意,所有的满意都是一种无可退却的接纳,一种没有选择的承认。后来,听说他的工作调回了老家的某个事业单位,在村里又重新找了一个,生了孩子,孩子和家属并不能跟他进入体制之内,仍然是分田分地的农民,他又不善持家,生计远没有当初设想的那样好。后来,就离了,又离了,损失了一些财物和老宅的家当,损失了他在村里本已聚拢起来的好感,也损失了他的一些信心。反复在婚姻上折腾,时常为吾乡人不齿,有人咒他,“不识过光景”“早晚当狗啃”,这在吾乡是顶重的一个评判,不过他听不到了。再后来,他就从村里人的视线彻底消失了,直到我们此次再次相逢。
我本以为,周麒麟会向我诉苦,替自己那些年辩护什么的。并没有,他只是说,那些年自己让村里一些人失望了,自己对一些人失望了,也对自己失望了,钱没钱,事没事的,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别人。原来,总觉得一颗这个地方结出来的籽,随便掉在哪个旮旯都比在别处长得要好,后来,才觉得每个人试错的机会并不多,机会用完,就要接受没有选择余地的安排。没等我问,他又主动说起现在的状况。与现任的老婆都在这儿工作,属于文化事业单位,孩子还小,有房有车。知道我喜欢文史,便说自己在这儿有时间也能像我一样研究晋南风土民情和历史文化,说总能在报刊杂志上看到我的作品,尤其是写村里的文章,有时候想老家了就翻出来看看,看看,就踏实一些,看着,比回去感觉好。
我没有觉察到他的恭维,也没有感到他有什么谦卑。他始终是一个敏锐又容易骄傲的人,还是那样轻松惬意散淡,丝毫没有传说中的窘迫,好像从来没有改变过。我似乎又嗅出了他以前那种特别的感觉来,还有玩世不恭、受之不却、当仁不让的一股子拽劲,那才是他应该具有的味道。
三十年,岁月对于一个男人已经非常宽容,面前的周麒麟仍然不算是一位邋遢走形的男人,仍然有着悠然隔世的神态。而他却一再自嘲,小日子还没过多长,龟儿子都老了,老喽。说着,像当年一样甩了甩头发,扶着身边的一根盘龙石柱,像扶着一段被他摸透了的历史,给我讲起这座关帝庙来:
……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有人非说这庙是元代延祐四年的,胡扯,应该是金代天兴二年造的,延祐年加的偏殿,看这龙的造型,看这雕法,看这……
我像当年一样绕有兴致地听周麒麟侃着,他的普通话还能辨出依稀的川音和乡音,辨出一个少年的身影,从他身体里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除了庙宇的廊柱,还有青色的未摘的枣子,一对浅黄色条纹的蚂蚱正在交配,发出欢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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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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