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的梦忆 民俗市井与魏晋风度

花鸟虫鱼、茶楼酒肆、说书演戏、园艺书画……这些富贵人家的闲情逸致、浪漫生活,并不是张岱的全部,《陶庵梦忆》所摹写的民俗风情与市井人情,更为生动瞩目,更委婉深情,也更具穿透力,以致我们在300多年之后仿佛还触手可及:“如历山川,如睹风俗,如瞻宫阙宇庙之丽。”

故国之思

越地扫墓, “男女袨服靓妆,画船箫鼓,如杭州人游湖,厚人薄鬼,率以为常。”时俗如此,届时“男女必用两坐船,必巾,必鼓吹,必欢呼畅饮。”完全把给祖宗扫墓变成了一次愉快的郊游,游庵堂寺院花园,吹吹打打,锣鼓错杂。而且延续的时间很长:“自二月朔至夏至,填城溢国,日日如之。”《越俗扫墓》的前半截以大手笔写出声势浩大的扫墓盛况,转眼之间变成了后半截的“收拾略尽”“萧索凄凉”,岁月无情,江河失色,前世的繁华安在?思之令人忧伤感慨。

桃红柳绿、草长莺飞的四月江南,张岱做了扬州的一个游客,此时正值清明时节,扬州好不热闹:“四方流离及徽商、西贾、曲中名妓,一切好事之徒,无不咸集。”“长塘丰草,走马放鹰;高阜平冈,斗鸡蹴踘;茂林清樾,劈阮弹筝。浪子相扑,童稚纸鸢,老僧因果,瞽者说书,立者林林,蹲者蛰蛰。”真真是一幅热闹祥和的民间游乐风情图。多年以后,他想起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也回想起那次扬州之行。想到张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而自己所经历的种种,不也寄托着浓浓的故国之思?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二十四桥该是个何等浪漫的地方啊,但在张岱眼里,这里却是一个烟花女子穿梭往来的颓垣败巷,“名妓、歪妓杂处”。每日黄昏便出巷口,在茶馆酒肆前“站关”,任人挑选侮辱伤害,仿佛牛马市场上待选的牲口。未被选中的便停滞在茶馆里,“沉沉二漏,灯烛将烬……或发娇声唱《劈破玉》等小词,或自相谑浪嬉笑,故作热闹以乱时候。”强颜欢笑中的“故作”二字很是无奈,“然笑言哑哑声中,渐带凄楚。”为何凄楚?因为没挣到钱,“见老鸨,受饿、受笞,俱不可知矣。”下层女子的命运如此凄凉,而那些嫖客们却视之为乐土:“今日之乐,不减王公。”得意洋洋之后“大噱(笑)”,张岱也只能“大噱”,一个是狎妓者的浪笑,一个是同情妓女与感叹时世的苦笑。从“玉人吹箫”而“笑言哑哑”,这其中是否同样寄寓着亡国之哀?

魏晋风度

陶庵梦忆》透露出浓浓的魏晋风度,这股气度早已化为作者举手投足的日常生活做派,而文中凡有所触及的地方也最是出彩。在《金山夜戏》中,他兴致一来,便半夜跑到寺庙里唱戏,兴尽后天不亮就撤退,把寺庙一干人唬得一愣一愣地,老和尚更“以手背摋眼翳,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定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多么滑稽可笑!《湖心亭看雪》中,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在万籁俱寂中,竟得遇知音,“强饮三大白而别”。神奇的相遇,令舟子也大发感慨:“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痴”在文字中,随处可见。他听彭天锡的戏,将之比作天上一夜好月,得火候一杯好茶,遗憾地只能供一时受用,竟无法珍惜收藏。仿佛恒子野见山水佳处,辄呼“奈何奈何”,真个是说不出口的无可奈何呀!《西湖七月半》中写了各种看月的人,他倒是观察仔细,居然将之分为五类:一是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二是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三是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四是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五是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其中,最为搞笑的是第四种,“实无一看者”还是在“看之”,这恐怕说的就是张岱本人吧,闲人一个,把观看世间万物当成了自己的重要差使,到底有无月看他都不在意。他要等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方才隆重登场,将“向之浅斟低唱者、匿影树下者、吾辈往通声气者”,都拉来同坐,喝酒吃肉唱小曲,直到东方将白,客方散去,“而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真是不要太潇洒!

他自己“痴”,也喜欢真情真性的痴绝之人。他写金乳生养花草“草木百余本,错杂莳之,浓淡疏密,俱有情致。”“乳生弱质多病,早起不盥不栉,蒲伏阶下,捕菊虎、芟地蚕。花根叶底,虽千百本,一日必一周之。”“事必亲历,虽冰龟其手、日焦其额,不顾也。”这样的忠心耿耿的养花人,不感动青帝还感动谁呢?谁要说他爱花惜花,就同金乳生比比看吧!女艺人朱楚生,“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一往情深,摇飏无主”“劳心忡忡,终以情死”是入戏太深,还是为情所累?作者没有明说,但可以想见,真正的艺术家往往是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满腔深情才能得到艺术的真谛。他写说书人柳敬亭,直接把他写成了《世说新语》中醉酒的刘伶:“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可见他从内心深处热爱着魏晋人物。

心底忧伤

明亡之后,张岱曾请缨带兵三千,去杀奸臣马士英,也曾参加过一些抗清斗争,后来埋名隐迹,以移民自居,不与新朝合作,他不是朝廷命官,也不曾有过功名,只是一介手无搏鸡之力的文人闲士富贵公子,能有如此举动,也正说明了他是一个有着民族气节和魏晋风骨的好男儿。一本《陶庵梦忆》,虽极写前世的富丽,实则借此繁华一吐故国之思、兴亡之叹的块垒。我们在沉迷他艺术的华丽之时,已经深刻体悟了他疼彻心扉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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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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