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死,又何来生?

今年乐队的夏天,三胞胎姐妹组成的福禄寿火了,而让她们在朋友圈刷屏的就是这首写给姥姥的《玉珍》。

她们的姥姥叫玉珍,我的奶奶叫文如。

我奶奶在她那一代堂姊妹中排行老,所以小名“妹儿”。奶奶的生日也是农历月初,即重阳节。今年是奶奶去世周年的日子,今天拿出这篇我年前写的文章,纪念我的奶奶—文如。


奶奶,我永远是你疼爱的孙女

(原文写于2011年10月,有删改)

其实这篇文章是在守灵的那天晚上写的。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睛了,我蜷缩到角落里,拿出电脑敲下了文字。
 
我一直觉得中国这种祭祀方式很难过。人一没,就只能对着一个火盆烧着黄黄的纸,寄托自己的哀思。烧纸冒出的烟熏着眼睛,被呛得逼出了眼泪。
 
从电话里得知奶奶走的消息我正在对着一个燃烧热计做着百无聊赖的化学实验,爸爸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我隐约觉得是这件事。可是当我在电话里真的听到噩耗时,还是真的接受不了。
就差两天,我没有想到这么快,虽然之前也有听说奶奶身体很不好了,可是,就差两天,国庆回家就是为了回去看她。就两天啊!我站在化学实验楼的窗台哭,哭得很厉害,对着漆黑的夜,和冰冷的风。我知道,又一个爱我的人离我而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就起床赶往了虹桥机场。落地成都,再驱车到了老家,看到了奶奶的最后一面。
 
奶奶,这个词语只要一出现在我心里,我的心就会狠狠地震一下,因为,我和奶奶的感情很深,很深。
姑姑说我是奶奶带大的,说实话,小时候的记忆不怎么有了,模糊着听大人们说过我才生下来时奶奶就来带我,我一个小不点儿在奶奶的床上躺着,后来是因为奶奶的阑尾炎手术才被迫回去的。
 
但其实,我的记忆是从上坝路开始的,从那个红砖砌成的老房子、那个幽深曲折的入口的大杂院开始的。
小时候的每一年寒暑假,我都会到老家去,和奶奶住在上坝路里的老房子中。那是一个大杂院,院里住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国家工厂的一般职工,有下岗了的工人,有推车卖卤肉的个体商户,有小商小贩,有学校里的老师……就是这样一个大杂院,几乎充满了我童年的大部分寒暑假记忆。
小编碎碎念的图片 第1张
老家的经济近些年发展得越来越差,所以这样的老房子也一直留着,没有拆迁。
小编碎碎念的图片 第2张
小编碎碎念的图片 第3张
这些照片都是我17年到英国前,特意去了当年这个大杂院拍的。然而已是物是,人非。
当年奶奶的邻居李婆婆一家还住在隔壁,但奶奶,已经不在了
 
在大杂院里,一开始只有我跟奶奶,我跟她一起去买菜,每次都会缠着她给我买最爱的“荥经锅魁”。
我也最爱吃奶奶做的红烧鱼。不知道是从那时起,我就很喜欢吃鱼还是奶奶养成了我这个习惯,总之现在的我还是很爱吃鱼。那时,我和奶奶两个人可以吃掉很多鱼。
 
那时奶奶送我去少年宫学画画,老师本来嫌我年龄小不愿意收我的,后来奶奶说我很有天赋,老师才愿意收下我。外出写生,我跟奶奶一起去,穿着她买给我的连衣裙。那年的奶奶,还是那个身体硬朗、手脚利索的奶奶。
 
后来表妹也会每年暑假都回来。不懂事的我经常和表妹争宠,小时候脾气很倔的我常常一个人躲进厕所里面去生闷气,或者是钻到床底去躲起来让大人们担心。
这一点现在每每和姑姑们谈起来大家都还印象很深。那时奶奶会常常来敲厕所的门,说“宇宇啊,你开门啊”,而我就是不开门。大人们不知道,我都是带着一本书进厕所的,在里面悠哉悠哉地读着,任外面的人憋得急。那时我可不知道古人说的“读书三上,马上、枕上、厕上”,只觉得在厕所里怡然自得,死活不开门,看着外面大人急很爽。
当然,闹得最凶的时候,还是离家出走。小时候的我闹脾气,离家出走过很多次。但闹得最大的一次莫过于我一气之下冲出去,全家人在雅安城里到处找我。其实当时我有走到汽车站,但是我又很快地默默回去了。奶奶很着急地对姑姑们说,“找不到宇宇你们都别回来了”。
 
印象中在表妹还没来的时候,我总是和奶奶睡在一张床上,奶奶会跟我讲熊家婆的故事,哄我入睡。后来表妹来了,我就被“赶”到另外一张床去了。
所以小时候的我很嫉妒表妹。常常做一些事情来引起奶奶的注意。比如装病之类的,小孩子的惯用伎俩。
 
不过印象中真的有一次是我真的生病发烧了,一直在抖。我蜷缩在房角,奶奶把表妹洗漱好,安顿好之后来问我,“宇宇你怎么了?”
 
“奶奶,我抖”
 
“怎么了?”
 
“奶奶,我抖。”
 
于是,奶奶二话不说背起我就跑,到街道的诊所去打了退烧针。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记忆很深刻,很深刻。大概每每想起它,就让我真的感受到奶奶对我的爱,回忆里那个蹒跚的白发老人抱起我却又无比强壮,匆忙奔跑的身影。
 
后来奶奶搬到成都去了。我还记得奶奶住在成都我家里时,总是看书。她说“奶奶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看看书什么的”。那时的奶奶,看书看电视,跟我讲她的出身,她的故事。
 
再后来,奶奶住到了养老院里面。住校的我每周都会给奶奶打电话,回家时会去养老院看奶奶,带她出去吃蹄花。
 
再再后来,奶奶的病症就一点点表现出来了,随着爷爷的离开,恶化得更加严重。奶奶变得那么陌生,变得我怎么也认不出来了。不再是那个健硕的奶奶,不再是那个可以自己站在窗台上去消灭马蜂窝的奶奶,不再是那个坐在上坝路家里客厅里津津有味看电视的奶奶,不再是那个会捧着一本小说饶有兴致安静地读的奶奶,不再是那个带着我去舅爷舅婆家吃“楼上菜”的奶奶。
她变得苍老,变得不安,变得胆怯,变得迷糊。 
 
而如今,躺在水晶棺中的那个老人,她的脸已经变形得我认不出来了。原来躁动不安的她的最后几天究竟是怎样度过的?为什么她就不肯等着我回来再陪陪她,就要撒手人寰?
 
表姐常说,我是奶奶最爱的孙孙。奶奶在离世前一周清醒的时候都还在问,“宇宇的学习怎么样了?”。
所有孙辈的花圈中,只有我的名字前有一个“孝”字,就连最后阴阳先生做法事时,孙辈中都只有我的名字。
因为我是她唯一的孙女,只有我叫她“奶奶”。奶奶,奶奶,这样叫了一辈子。
 
我知道那个奶奶已经没有了,我已经再一次失去了一个无比爱我的人。
 
不会再有人跟我讲“熊家婆”的故事了。
 
不会再有人在我“坐没有坐相,站没有站相“时,来批评我“一点没有女娃子的样”。
 
不会再有人在我玩电脑时凑过来说“这东西有什么好搞的”。
 
不会有人在视频前听我一次次地叫“奶奶、奶奶……”
 
不会有人骄傲地跟别人讲她的孙女在上海读书,是奥运火炬手。
 
我还记得我跟她开玩笑,叫她“九妹儿”,她说“女孩子家家,不懂礼貌“。
我还记得我在她面前蹦来蹦去时,她说“你不是属羊的吗?怎么跟个猴子一样“。
 
我还记得她和我一起睡时给我的温暖。
我还记得高三时失去了爷爷的奶奶憔悴地跟在爸爸身后,来学校陪我吃饭,那时她眼神迷离。
她那天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傻乎乎地苦笑着。
 
她坐在车里对着我说“奶奶快死了,怎么办?”,我和她两个人就隔着车窗不停地哭。
我的奶奶,你怎么就老去得这么厉害,离开得这么迅速啊?
 
不过十年,从健硕的你到糊涂的你,我的奶奶。
 
十年,我从一个黄毛丫头片子长成了一个有思想有梦想的独立女孩,而奶奶,却从一个时而温暖地对我时而严厉地对我的慈祥的奶奶,变成了一个不好好睡觉不好好吃饭的焦躁不安的奶奶。
 
奶奶,等不到我开着飞机把她接到美国去的那一天了,也等不到我带着成就去照顾她生活的那一天了。我还没来得及管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爱她,她就走了。
 
看着奶奶的照片,笑得那么慈祥,可是眉宇之间却的确是透着那一股清高气。有谁知道你离去前,那样的病情,带给了你精神上怎样的折磨?
奶奶,这些只有你自己知道了,这里的苦也只有你默默忍受了。你也真的是很好强,都一个人忍着,一个人受着。有时我真想让现代医学治好你,可是我无能为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一天天衰老下去,然后,离开我。
 
奶奶,安息吧。愿你在天之灵能听得到我的话,奶奶,我爱你。

 

这篇写于九年前的悼文,至今仍然是读一遍哭一次。

对于奶奶,我们家的人有太多“子欲孝而亲不待”的遗憾。辛苦操劳了一辈子的奶奶在本该安享天伦之乐的年纪,却被阿兹海默症折磨,没有能够幸福安详地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

如果你的长辈还在世,那就好好孝敬他们吧,“子欲孝而亲不待”的遗憾是没有办法弥补的。

而如果你有着“子欲孝而亲不待”的遗憾,我也想对你说,其实,还可以换个角度看待死亡。

前段时间听了上官文露读书会的如何才能不畏惧衰老和死亡?这本书是哲学家乌纳穆诺留给世人面对痛苦和死亡的救世药方,觉得很有道理。如果没有死亡,何用珍惜生命?一个人到了七老八十的年纪,把人生中的喜怒哀乐都已经尝了个遍,身体功能已经大不如前的时候,死亡,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与这个世界适时地告别,才教会我们在活着的时候好好的,珍惜生命的每分每秒,活出生命的宽度。

无死,又何来生?

那些故去的人,总是希望活着的人能好好的。所以我们好好活着,就是对已逝的人的最好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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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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