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里的饸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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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在老家辽西,吃饸饹面应该算是清明节的一个习俗。

之所以说应该算,是因为从老祖宗那传下来的规矩,这天应该吃一碗饸饹面,但因为那时物质匮乏,并不是每家每户都能吃得上。

匮乏的不仅仅是口粮,还有做饸饹面的工具——饸饹床。

祖老太爷共有三个儿子,一大家人在老院子里一起住着。祖老太爷住东屋,几个儿子就分散在西屋、厢房、后院住着。后来人口多了,儿孙们开门立户搬出去住,但大家习惯了多年的称谓,继续“西屋、厢房、后院”地叫着。这些称谓,曾让我们这些没有见过老院子的子孙迷惑多年,后来慢慢了解也逐渐理解,这些称谓代表的不再是方位,而成了一个记号。

有了这个记号,就知道自己是祖老太爷的哪一支子孙;有了这个记号,就知道我们曾经是一大家人。这记号,就像草原上牛马身上的烙印。

说得远了,继续说饸饹床。

祖老太爷只有一个饸饹床,分家时给了西屋。于是我们其他几支,只能赶上西屋不用的时候,把饸饹床借来改善一下口味。

饸饹床是祖老太爷当年请人做的,有着像直升机起落架一样的两条腿。核心部件像一个铡刀,只不过刀刃换成了木塞,木塞垂直对着的是短粗的铁管,下面用打着孔的底座封死了。做饸饹面时,在大铁锅里烧开了水,把饸饹床架在锅上,和好的面塞进铁管,用木塞顶好,轻压把手,饸饹面就一根根地滑进沸腾的锅里。

奶奶说,做饸饹面最好的材料是荞麦面加榆皮面。荞麦面是粗粮,单吃口感不好,也没有韧劲,用来做饸饹不能成条,很容易煮成一锅粥。奶奶从房梁上取下一个棉布口袋,里面是当年砍倒房东大榆树时她精选、晾晒的榆皮。

挨过饿的老人,对榆皮都有着特殊的情感,那是救过命的口粮。和粮食种子一起放在房梁上,足见对榆皮的珍视。

从奶奶手里接过榆皮,母亲就带我去用石碾压面。一圈,干燥枝蔓的榆皮就规规矩矩地躺在碾盘上,两圈,带状的榆皮就有了丝络的裂痕,三五圈渐成絮状,三五十圈下来,我们就能收一小簸箕散发着甜味的榆皮面。

掺进榆皮面,荞麦面就有了劲道。从饸饹床下流淌进铁锅里的,就不再是断断续续的饸饹头,而是柔韧细长的面条,入口滑嫩,回味香甜。再加上香菜、小葱、酱油拌作的调料,香味扑鼻,我一个人可以喝下三四碗。饸饹面理所当然地成了儿时春天里最好的美食,定格在那个物质尚不丰富的年代。

对儿时的饸饹面,虽然至今依然保留着色香味俱全的立体记忆,但细想来,我可能也就吃过两三次吧。在清明节那天吃上一顿,好像一次都没有过。

那个时候,家里“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十分明确,父亲操持田地里的农活,家里的吃喝拉撒基本都是母亲一个人张罗。脑海里没有母亲借饸饹床的记忆,瘦弱的她是怎么把那个沉重的大家伙,从“西屋”运到一里路外的家里。扛是不可能的,她没有把饸饹床举上肩的力气,我也从没有见过母亲扛过东西。可能是拎吧,那么长的路,至少应该歇上三五歇。也有可能是用推车推,请人把饸饹床放进车斗,再趔趔趄趄地推着回家。

年纪就像是村里泥土路上的车辙,沿着固定的路线往前辗,辗到哪里才能看到哪里的风景。转眼我已经到了母亲当年的岁数。我渐渐体会,当年做饸饹面的难,不在饸饹床的沉重。

母亲是一个内向却很要强的人,如果不是孩子嚷着要吃,她不愿出门张口去借东西。但凡家里常用之物,母亲大都自己置办齐全,为的就是少求人。

清明节那天,虽然很难借到工具吃上饸饹面,但在母亲的张罗下,必要的仪式感一点也不少。清明节的前几天,她叮嘱父亲在屋后梨树上系根长绳,让我们姐弟俩可以在自家院子里荡上秋千。清明节的中午,母亲再忙,也会放下其他的活计,亲手做几大碗手擀面,精心调制好面卤,让一家人大快朵颐。

当年看来,无论是饸饹面,还是取而代之的打卤面,都是应承了祖辈留下的规矩。但现在才懂得,吃不上饸饹面的日子,母亲没有将就,她是怀着敬畏的心情,把将就的日子过成了讲究的生活。多年后仍念念不忘,是因为在那个清贫的日子里,母亲让我们看到了幸福的微光。

后来母亲身体不好,就教我和姐姐做自己手擀面。除了面条,母亲在生命最后的几年里,把她会的手艺全部传给了我们。包饺子、烙大饼、擀面条、蒸馒头,如今我和姐姐经手的饭菜,其中都有母亲当年的味道。

前几年,老家的集市上开始有饸饹床卖,价格不贵,也很轻便,父亲买了一个放在家里。我清明回家,既主外又主内的父亲就放下田地里的活计,给我们做饸饹面吃。没有荞麦面和榆皮面,父亲就用高粱面掺了点白面来做。

可能是白面放少了,压出来的饸饹不成长条,断断续续。

端起碗捧在手里,香味再次袭来。断断续续、热气腾腾的饸饹条,就像我们对离开19年的母亲的记忆。虽不连贯,但回味悠长,热气氤氲,总让人润湿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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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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