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狗皮褥子

在过去,家乡有个不太常见的手艺,就是熟皮子,又被称作“硝皮子”,我村的郭皮匠三邻五村出名,做出的皮子不仅实用而且美观。小时候,我曾亲眼见过他熟过兽皮,他先用剔骨刀把兽皮上的碎肉和血刮干净,接着把皮子毛朝下固定在一块木板上,在皮子内侧涂满咸盐和白矾,放在日头下面晾晒,把皮子里的水分吸干,这样可防止日后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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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要把皮子放在草木灰兑成的水中“烧”熟,再把皮子放在背阴处风干,等皮子彻底干透以后,皮子会很硬。此时,再用光滑的枣木棍反复地揉搓敲打皮子内侧,直至柔软为止,一张好看、实用的狗皮褥子就做好了。

众所周知,狗在夏天常常耷拉着舌头散热,原因就是狗皮没有汗腺,因此狗皮褥子具有保健、防潮、保暖、治疗风湿的功效,是北方农村人很好的御寒御潮工具。我家有一张黄色的狗皮褥子,说句实在话,它还真算得上是“三朝元老”。

我的曾祖父早年在乳山县徐家镇马场村盐场打工,由于常年受潮气侵蚀,患下了老寒腿的痼疾。于是我三爷爷在乳山寨集市上买来两张金黄色的狗皮,找郭皮匠做一张大号的狗皮褥子。

他把两张狗皮熟好后,进行了简单的拼接,尤其是在狗头部位动了心思,做出的图案竟然很像老虎的头。郭皮匠说,狗皮褥子上的图案叫做“虎头”,有福之人睡在上面才会踏实,才配睡这样的狗皮褥子。一席话把曾祖父说得心里美滋滋的,这张狗皮褥子也确实是好,毛色柔顺有光泽,躺在上面软绵绵,滑溜溜。狗皮褥子做好后,曾祖父只铺了两年,就患病去世了。爹是家里的小老生,加上眼部有残疾,全家人都惯着他,他十八岁那年去东北林场打工,这狗皮褥子就传到了爹手里,这一去就是十年,在东北寒风肆虐的日子里,狗皮褥子也立下了汗马功劳。

九四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乳山一中,夏天宿舍返潮,我身上起了疹子,一晚上一晚上睡不着,冬天的时光更难熬,那时候宿舍没有暖气,也不让插电褥子,门窗都漏风,头天晚上打的洗脸水,第二天早上就能冻成冰疙瘩。为了取暖,同学们想了很多办法,有的睡觉前到前面操场跑几圈,有的灌个热水袋抱着睡,有的同学干脆不脱衣服睡觉,还有的同学两个人合作,把一个人的被子铺上,然后两个人挤一个被窝。

爹那时候常年在桃村打石头,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次他回村,听娘说了我们住宿的条件后,就把自己在工地上铺了多年狗皮褥子送到了学校。那是他第一次到我们学校,当时正赶上吃午饭,他站在高大的教学楼下,单薄的像个影子,看到我走出教学楼,他显得有些局促,挥手示意我过去。他穿着我初中淘汰下来的校服,衣服上的补丁格外醒目,花白的头发里还夹杂着些碎石屑,脸上蒙着一层石头面。可以想象,爹一定是从工地直接赶过来的。我接过这个熟悉的狗皮褥子,和他相视一笑,他掏出五十块钱,又递给我一兜橘子说:“我还得赶紧回工地,活紧着呢?你好好学,钱不够就和家里说。”

看着爸爸转身离去的背影,泪水硬是没有忍住。有了狗皮褥子,仿佛就有了家的庇佑,有了爹娘的呵护,夏天我身上的疹子也不治而愈,冬天也不用挨冻了。夜深了,睡梦中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感觉自己的被窝是热热的,铺着狗皮褥子,就像小时候躺在奶奶的怀里,温暖而惬意,这股暖流从脚底一直暖到心里,舍友们都羡慕我有这么珍贵的狗皮褥子。

有多少次,在梦中总会出现爷爷慈祥的面孔,奶奶佝偻的身子,爸爸无言的叹息和妈妈语重心长的嘱托,那时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改变这一切,要让家人放心!熬过了三年苦行僧般的高中生活,终于考入了梦寐已久的大学。拿到通知书的那天,我突然想去看看爸爸,想亲手把狗皮褥子还给他。

我扛着行李,直接坐上了去桃村的客车,桃村是栖霞一个镇,地面并不大,我背着行李和那张狗皮褥子,不费事就找到了石材厂,在传达室,我说明来意,看门大爷很和蔼,说“老高个不高,生个儿子倒出出挑挑,他去西山采石场了,今天放炮采石料。”

大爷把我带到爸爸住的工棚,进门那一刻,我就惊呆了,这就是一间废弃多年的土坯房,窗户还是老式的檩子窗,用塑料纸糊着,屋子没有天棚,阳光从房顶几个大大小小的窟窿射进来。所谓的“床”,就是在砖头上铺了几张三合板,几个人睡大通铺。和这一比,我高中那个宿舍仿佛成了豪华套间一般,我解下狗皮褥子,含着泪把狗皮褥子摩挲平整,铺在爹的铺位上。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我把爹的铺盖搬出来,我要把他的床褥晒透,让他在夜里可以闻到阳光的味道。

“轰——轰——轰”远处的山谷传来了三声放炮的声音,感觉脚下的土地都跟着颤三颤,我仰头望着远方,期盼爹能够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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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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