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这个菩萨一样的孩子,是我的幸福

正恩是村里有名的小大人,提起他,胡同里男女老少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不到十岁的孩子,能顶半个家。他爹是个瘸子,小儿麻痹症造成的,不过瘸得不重,平时不用拄拐,走起路来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因为老是踮脚走路,左脚的鞋总是打着补丁。正恩的妈长得人高马大,一米七五的个子,一麻袋小麦扛到平房上,不气喘,只是有个毛病,小时候喂骡子时,被骡子踢断了鼻骨,家里穷的叮当响,耽误了治疗,鼻子处成了一坨肉,生眼一瞅,瘆得慌。

小编碎碎念吕氏春秋的图片

不过正恩却是赶着爹妈的好处长,大眼睛亮的像霜夜里的星星,高而直的鼻梁和他爹一个模子,他几乎没有一件新衣服,表哥表姐穿剩的衣服给他穿,经常穿着大一号的褂子,衬衫扣得严严实实,常年穿十块钱一双的绿胶鞋,不过衣服虽然旧,头发倒清爽而蓬松,弥漫着一股肥皂香。

有一天,我妈让我去他家借一个鞋垫样子,正巧赶上正恩发烧,躺在炕上,挂着吊瓶,手边正放着一部《吕氏春秋》。

“你这刚上三年级,能看懂么?”

正恩不好意思地笑笑,“俺稀罕书纸的香味,能懂多少是多少。”听了这孩子的话,自己都感觉有点惭愧,虽然挂着吊瓶,这个十岁的孩子的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不疼么?”我问。他笑笑:“就刚插针的时候,那么一点点疼。”

我们村山塂地多,上不去机械,只能靠人工耕种。犁地是个苦差事,遇到少雨的情况,地面硬的和胶皮一样,他们家的情况,邻居都不爱和他家拼伙,于是天不亮,我就能看到正恩跟着爹娘上山,小龙山、蟠头岭、仙石沟都离村子远,山高坡陡,真是心疼这孩子,到了山上,他爹在后面,用肩膀抵住木犁的竖杆,双手握住把手,他妈在前面拉犁,在犁杆上绑一条绳子,正恩就在娘身边拉绳子,一家三口的上半身弯到几乎和地面平行,两行大脚印,一行小脚印,脚印重叠的地方,犁出了丰收的希望和温暖的亲情。

到了冬天,正恩的爹炒瓜子赶集卖,正恩瞅空会去帮忙,帮忙装货称斤两,也帮忙收钱算账,他爹在一边反倒成了打下手的。没有顾客了他就看书,有一次正在看《水浒传》连环画,就有好奇的百姓故意逗他:

“孩子,你这看的啥?”

“《水浒传》。”正恩说。

“那《水浒传》里有个鲁智深,称多少分量。”

“那花和尚三百斤开外,一米九的大个子,原先是个提辖,后来抱打不平,三拳打死屠户镇关西惹了官司,去五台山当了和尚……”问者一听,这是十岁大的孩子还真是了不得,后来被村民越传越神,说车村大队出了个神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正恩平时很安静,别的孩子跳皮筋、摔宝、攻粪台,他很少参与,就那么安静看着,更多的时候,是和一帮老头在一起,听他们讲南朝北国的故事,和他们下五子棋。山上的农活,只要能插上手的,他都帮着家里干,不像别的孩子那么娇气。种花生的时候,父亲用䦆头打好窝,他在后面播种,然后用脚把窝码平,活干得又快又好。到了暑假,遇到多日不下雨,他会挑着桶去浇菜园,因为个子矮,力气也小,他爹用废旧的油漆桶改成一对小桶,从水井到菜地来回就是四百米,一下午能挑二十多担,菜地里的菜让他侍弄得水光溜滑。

有一年春天,天旱得要命,麦苗都不精神了,赶上龙角山水库放水灌溉。也赶巧,那天他爹去夏村帮小工,他娘去诸往二姨家帮着烙媳妇饼,家里就剩他一个。灌溉就和打仗一样,过了这村没有这店,他扛着铁锨就去了东泊,他还没有铁锨高,可是干活不含糊,看见水流到麦垄外了,挖点泥堵上,看见哪块土圪垯挡住水流了,就把它拍碎,保持水流通畅,他忙活了一个多钟头,累得满头大汗,弄得一身是土,不过还是把地浇完了,等到他娘闻讯赶来,看到儿子把地浇好,高兴得眼含热泪。

等我到外地读书后,就很少见到正恩了,只知道他的学习一直是拔尖的,后来他也考入了一中,高考那年考入了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2017年我带队去北京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进修,突然想起要去看看正恩,拨通他的电话才知道他已经就业了,在一家外企做法律顾问,而且在北京买了房子。在他的盛情邀请下,我跟随他去了位于东四环的一处房子,一个刚刚毕业几年的孩子打拼到现在,能在北京安家也确实不容易,不过今天的成就,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进了家门,一个老太太迎上来,握住我的手:“光叔,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这是谁啊,怎么叫我叔,我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正恩,这是?”

“这是我妈啊,光爷!”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见我吃惊,他娘接过话茬:“叔啊!去年,这孩子给我弄到韩国,给我整了个新鼻子!”在我印象中,正恩娘的鼻子一直是个肉坨,这样一整,判若两人,正恩娘也算是改头换面了。

我恍然大悟,难得正恩有这份孝心:“咱们出门在外,就别讲究村里的辈分了,城里也不兴这个。”

“那不行,走到哪,辈分都不能乱,咱们是一个老祖宗,又在一个胡同住着。”

离开正恩家,我这心里真是高兴,为他高兴,也为他父母高兴,我们胡同里出这么个人才,我自己也觉得骄傲。

有时候,正恩少年的影子常常会过电影一样出现在我眼前,他的灵魂闪着七彩的光,能够在我失意困顿的时候,给我无限力量,能认识这个菩萨一样的孩子,是我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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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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