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师的学校

在9年前的春天里,鲜花竟放,桃李芬芳,大地一片欣欣向荣,可是我的父亲永远走了,看不到他辛勤耕耘的庄稼就要丰收了。你播种的小麦正在拔节,麦海如涛,禾苗摇曳,大片的麦浪起伏,穗儿已经沉甸甸了,不久就能收割到黄灿灿的麦粒了。你一株一株栽种的油菜,豆荚已经微黄,不久就能压出黄橙橙的菜油了,可是,父亲大人,你被病魔折磨得去了。父亲从发现疾病到离开,只有短短的半年时间,我也来不及好好孝敬你,你就走了!就是你走的时候,不孝的儿子也没有在你身边。我是一名教师,不能长久伺候在你病重的身边,我是多么内疚啊,这是我永远的伤痛。我想你一定会理解儿子,你深切知道作为教师的责任,教书育人的担子,即就是自己的父亲病重的时候,也不能懈怠。因为你曾经也是一名公办教师,家庭负担过重,只能弃教回家务农。当我惊闻你病情加重的噩耗,是深夜4点多钟,我一路骑摩托车飞奔到家,可是你刚刚离去,我只能呼号“父亲,父亲,你怎么就走了?”呼叫天,天不应,叩头在地,地不抖。在急冲冲回来的路上,我心中就有感应,一路细雨蒙蒙,一路雾葛沉沉,远山含黛,天空垂泪,淅淅沥沥的雨水扑打在我的脸上,我就感觉到:雨啊雨,是苍天呜咽哭泣,流出的泪,是不忍心我此生敬仰的父亲离去!子欲孝,亲不在的伤痛,一直在我的心中。虽然,人们说:“父爱如山,大爱不言”,但是你的音容笑貌,经常在我梦中浮现,我只有用笔,来展现你过去点滴的经历,谨以此为纪念,来抚慰我内心的伤痛。 

小编碎碎念的图片

我父亲,毕业于洋县教师培训班。由于当时洋县急需教师上岗,国家就选拔教师培训班的尖子生提前一年毕业,被分配到过去的五间乡老庙村小学,那年是1957年,父亲刚刚16岁。那年,正是国家最困难的时候,全国大饥荒的阶段。那时,父亲正是青春年少,血气方刚,对未来充满向往,欣然前往老庙村小学报到。从汉江河畔的家里,到老庙村20多里路程,全凭步行去学校,风雨兼程,也不觉辛苦劳累。为了教书育人神圣使命,你不顾家里红红火火的花炮生意,不听爷爷及家人的强烈反对,毅然不管不顾的走上教师的岗位。
老庙村小学在大爷山背后,坐落在一山坡的半腰。是过去当地的一个山庙,坐北朝南,有不大的院落,几间简陋的房屋做教室,方圆几十里的孩子都在那里上小学,一至五年级,有一百多学生,教师只有4个人。父亲刚从教,教一、二年级的学生,教学繁重,辛苦劳累肯定是必然。在此教学两年后,也就是比较成熟的能独当一面的教师了,59年秋季开学时候,国家一纸调令往洋县最西的地方去教书,那个地方与城固县宝山地域交界,我不忍心提这地方的地名。
从我们的老家去那里50多里路程,只能步行,当时没有什么交通工具,当且仅当全靠步行。从家里到马畅镇这段路还像样,从马畅要一直向西,就要进沟,全是羊肠小道。沿途荆棘丛生,翻越山梁,跳跃山涧,跨越小溪,山路窄得像一根羊肠,盘盘曲曲,铺满了落叶,而且时不时遇到漫流的山泉,湿漉漉的,脚底下直打滑。清晨一早出发,背着一周的粮油及蔬菜,跋涉在去学校的小路上。群山,在晨曦初照下,像含羞的少女,挑着几缕乳白色的雾,雾霭里,隐约可见一根细长的蜿蜒小路,若隐若现。日落西山,余光横照,彩霞映照着山峦的时候,才能到达学校。
寺即为校,人即成佛。寺庙与学校有殊途同归的妙处,开智启情,净化心灵,教化做人等方面,几乎有相同的作用。解放初期,乡村的学校大部分都借用寺庙来兴办,这里的小学校舍仍然是陈旧的小庙。坐落在荆棘丛生的高山坡上,房屋年久失修,风雨飘摇,正房还保留着神像,几间偏房作为学校。只有一个教室是三间房,还有一间房是父亲办公书房及厨房,卧室在戏楼上,外面的一大块空地作为操场。学校就初具雏形,学生上课的桌凳是自己从家里准备,一块木板就是黑板,村上给一桌一椅,作为父亲写教案、批作业的工具,也给盘了做饭的灶台,而做饭的灶具父亲要自己准备罢了。学生有30多个孩子,年岁不等,从一至四年级都有,只有组建了“复式班”开始教学。所谓“复式班”,在一个教室中坐几个年级的学生,不像现在的班级,所有学生是同样年级,教学进度统一进行。他先给四年级学生上课,其他年级学生做作业,四年级学生讲完了后做作业。再给3年级上课,上课后做作业,以此类推,天天如此。语文、算术、历史、地理、自然、体育等课目,轮流着上课,上课完了后,父亲从教师就变成炊事员。不但要做自己的饭,还要给10多个离家较远的学生的饭,这是中午的饭,早上和晚上的饭,只做自己的饭,离家较远的学生早晚饭在家吃。一天干完工作后,时间还早,天气晴朗时候,父亲要上山砍柴并要背下来,放置那里等干燥了,当作柴禾。晚上,父亲一个人留守在学校,寂静的学校空旷瘆人,猫头鹰哭叫,豺狼嚎叫,山上的风呼号,沉沉的夜晚,整夜胆战心惊,父亲有时一晚不能入眠,有时留一个较大的男学生同他一起住宿,就是这样父亲在那里教书育人了4年。这4年,父亲既是教师,又是炊事员、保育员、校工,一个人经营一个学校,30多个学生的一切,几乎都要周密照料,来不得半点懈怠,即就是父亲有病仍然要坚持,否则学校就无法正常进行。
每到星期六的下午放学,父亲要从学校回家。走那崎岖的羊肠小路,50多里的山路,到家就黑夜沉沉,第二天在家只能呆半天,可要出发到学校。风雨、烈日、酷暑、寒冬、大雪无阻,父亲不能到校,那30多学生在等着你,你怎么忍心让学生长期的等待?
父亲辛勤的教书,内心有许多伤痛。那时的工资只有十几元,在1957-1962年时候,正是全国“大饥荒”年代,物价飞涨,特别是粮食稀缺,一月的工资只够买几个烧饼,经常要从家里拿粮食,更不说作为家里的顶梁柱的父亲来补贴家里了,常常这样,对当时众多饥饿的家里人充满愧疚之情。雪上加霜的是,父亲后来教书的地方,小偷小摸现象很多,经常把父亲的物品袭击一空。在饥饿的年代,人有可能变成魔鬼,就是人们常说的“饥寒起盗娼”。星期天,父亲从学校回家,学校空无一人,就有人起歹意,把父亲的被子粮食油盐,只要能搬得动的东西都席卷一空。父亲到校后生活就成了大问题,只能暂时借用老乡的东西来凑合。这种失窃事情发生过多次,后来父亲回家时候,让学生晚上住在学校看护,情况才有所好转。
父亲是长子,有弟弟妹妹4个,比大弟弟大6岁,父亲工作的时候,弟妹还很幼小。我爷爷在洋县西部有名的“炮炮匠”,在长期操持作坊与家庭中,身体一直不好,那时抑商重农,家庭花炮作坊即将倒闭,爷爷心情郁闷及身体有恙,对家里事情撒手不管了。父亲是大家庭的顶梁柱,可是父亲工作收入维持自己都岌岌可危,还要拖累家庭,爷爷极力反对父亲继续教书,父亲起初还能勉强支撑去学校,后来去学校路途遥远,环境恶劣,工作压力大,就心生退意,又发生一次父亲的东西被偷窃一空后,学期结束就自愿离开教师队伍,回家务农,当年父亲22岁。
父亲在务农的同时,也打理家里的花炮作坊,不久全国掀起抄家风,家里像样的东西都被没收来了,生活从略有剩余到赤贫的境地,父亲内心是怎样的煎熬!一家人的生活还要继续过,后来有了我们几个儿女,十几个人的大家庭,而在生产队上工的人较少,家中的困难像天空的繁星那样多。从文弱书生到农民,父亲内心苦闷不堪,天天还要参加繁重农活的洗礼,身心遭受很大的打击。可是家庭的重担压得他没有喘息的时间,只有用劳累来麻木自己,听天由命而已。虽然君子抱器与身,待时而作,父亲空有一定文化,但遇时不佳,当时有好多招干招工机会,而父亲家庭成分不好,终与时机遇擦肩而过。罢了,就成了普通的农民。父亲能写一手好的钢笔字,那写的字是我所见过的不多的好字。且略有文采,有时还出口成章,洋洋洒洒写一段文字。
父亲教书虽然短暂只有6年,给偏僻的山区播种下了希望,给众多的幼童开启了知识海洋的大门,给懵懂的孩子启智益情,使许多孩子的命运有了重大的转折点。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许多过去教过的孩子已经在工作岗位上,找寻到我们家里来看望父亲,说没有父亲的辛勤教育,就没有他们今天的成就。父亲听到后,对自己一生的苦难有了一丝安慰。
英国19世纪伟大作家奥斯卡.王尔德说:“没有人富有到可以赎回自己的过去”。虽然,后来教师的工作条件及待遇有所改善,但是父亲是自动离职,只能去当农民了。人们经常说父亲没有福,父亲是“走自己的路,摔倒了不怨别人”,只能用苦涩的微笑回答,我是很理解父亲内心的伤痛。当我师范院校毕业后被分配到乡村中学,几年工作后想跳槽或到南方去闯荡,父亲极力反对,让我安心教书,也是圆父亲的一个梦吧。所以30多年来,我一直兢兢业业在教学的第一线,虽两袖清风,但不悔人生,也是对父亲的安慰。
父亲虽然在山区教书6年,后来我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还在洋县的许多山区见过这样的“复式班”教学,其环境条件我看到后深深的震撼,像我父亲那样教书的人,太多太多,他们用一生点燃山区的希望,我们一定要铭记,不应该忘却!他们虽然不计回报,但苍山留痕,日月见证。
文:王月明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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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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