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上的打更匠

小时候,我喜欢听人讲故事,说的是在重庆解放初期,发生在老街上的故事。

 

在一个月黑云低深夜,一名年老体迈的更夫,耸肩缩颈,头顶毡帽,走进一条狹长的小巷,“哐哐哐”,沙哑的铜锣声打破深夜的宁静。

小编碎碎念的图片

老更夫边走边敲锣,来到了一栋洋房前,见平时紧闭的黑漆大门上的封条被撕开了,这栋洋房是才被查封不久的敌伪财产。老更夫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顺手推开黑漆大门。他毅然跨进屋,借着马灯微弱的光亮,瞧见窗帘下有一双黑色的绣花鞋,他躬身准备去捡时,突然,窗帘动了一下,接着绣花鞋也动了起来。你……你是……,老更夫吓得浑身发抖,他转身想跑,突然从身后窜出一个黑影,一个沉重的东西砸在了他的头上,老更夫揺晃着倒在了地下,手中马灯铜锣也滚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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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风糜巴蜀大地影片,名《一双绣花鞋》。是一部充滿传奇色彩的谍战片,片中许多拍摄景点,是在黄桷垭(南山)地区完成的。故事中打更夫的原型,与黄桷垭老街的打更匠鞠银成十分相似。

 

鞠银成,男,60岁左右,中等身材,体型偏瘦,原住市中区,自幼父母双亡,靠吃百家饭长大成人后,下力挑水为生,结婚安家育有一子,因贫穷无力养家糊口,老婆带着娃儿不辞而别。他从此成为一名单身汉,整日东荡西游的,常常吃了上顿无下顿,经常挨饿。

 

鞠银成家因与笔者祖父沾亲带戚,我称鞠爷爷。祖父见鞠爷爷生活困难,产生恻隐之心,加上黄桷垭正好缺少一名打更匠,于上世纪30年代初,喊他来到黄桷垭,让他常居在黄桷垭后街26号的一间偏房内,从此成为了老街上的一名打更匠。

 

打更匠是一个古老职业,据说与古代没有时钟有关。打更人历史应追溯到先秦时代,原称"鸡人”。鸡人在古代是一个有体面的职业,在史记: "孟尝君传记”,记载了这样故事: 孟在逃亡的岁月,必须通过函谷关,但守关口的士兵,要听到鸡公的打鸣声,才能打开关口城门让百姓进出,鸡不打鸣,士兵不会打城门的。

 

而孟眼看身后追兵马上就要杀了过来了,在这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在孟的身边恰好有个鸡人,此人非常了解鸡群的习性和规律,于是伸长脖子,模仿鸡公"咕咕咕……”的打鸣声,大声的叫起来,引得附近鸡公群齐声高叫,守关的士兵听到鸡公声,立马起身打开了城门,孟乘机成功的逃脱追兵。随着时间的推移,鸡人也逐渐演变成打更人,俗称 "更夫”或 "打更匠”。

 

鞠爷爷成为更夫后,不仅改变了游手好闲习惯,打更非常敬业。每天早起晩归,为全街熟睡中的老百姓打更报时,个别群众也由此改变了对他看法。

 

因鞠爷爷和我家常有往来,有两次,母亲老家来了客人,因床窄铺小睡不下,父亲只好让我早点到鞠爷爷家去睡觉。

 

我怀着十分不快心情,推开那扇破旧房门。一股汗臭味迎面扑来,令我差点呕吐。鞠爷爷的家,哪里像个家哟,犹如一个杂货铺,甚至连杂赀铺都不如。房间仅五六个平方米左右,屋內墙壁黑黝黝的,靠墙边竖着一个斗笠,地上坑坑洼洼的,在高低不平的地坪上沾滿了千脚泥,墙角上方有个蜘蛛网,一只黑色大蜘蛛瞪着双眼,忙着吐丝织网捕食。唯有墙壁上用红绸为带,挂着的那一面圆圆的大铜锣亮铮铮的,给昏暗破旧房屋带来一丝光明。

 

屋內正中靠墙处,安了一张老式架子床,床上挂了一笼麻布蚊帐防蚊虫,宽敞的铺上,被乱七糟八的破旧衣服堆了半边,旁边摆了一床御寒取暖的旧棉絮,床下放着一个浑身漆黑发亮的土陶罐,那是一只屙尿的大号夜壶。

 

架子床左手边有张旧桌子,桌面上重叠着大大小小五六个土碗,旁边搁了根长板凳。在进门右墙角边,有一个沙炉子,旁边竹筐內装着半筐煤炭花,炉子上面有个铜壶,壶中的开水还在冒大气,旁边有囗小锅儿,也是疤上重疤。

 

鞠爷爷嘴里叼着根铜烟秆,手握一根用草纸搓的纸媒,一边点火一边说:“娃儿,你这么早就来了,你各人洗了脚早点睡觉。我还要出去打更,我就不管你了,夜壶就放在床下面,要记住晩上屙尿”。

 

我静静的躺在床上,翻来复去总是睡不着,望着桌上那盏阴暗的洋油灯,鞠爷爷开始工作了,他从一只旧皮包中,小心冀冀取出一柱香,将香点燃后,慢慢地插进一只装满河沙的旧瓷缸,聚精会神望着。瞬眼之间,满屋充滿沉香味,我也不知不觉进入了梦香。

 

后来我才知道,古时因无钟表,无法准确掌握时间,老百姓生活十分不便,为有利于生活,古人将毎天24小时,分为12个时辰,白天有7个时辰,而睌上有5个时辰。

 

有些地方,毎天晚上要打五次更,天刚黑,在7点钟打一次更,称打一更。到了晚上9点钟打第二次更,称打二更。到了晚上11点钟,再打一次更,称打三更。第二天凌晨1时钟再打1次更,称打四更,3点钟再打一次锣,称打五更。故有三更灯火五更盼天明之说。

 

而鞠爷爷曾吿诉我:因黄桷垭地处重庆近郊,街上人多夜晚也闹热,夜生活也丰富,有卖茶说书,打玩意的,还有卖冷酒赶夜市的,上面规定我每天只打3次更。

 

晩上11点钟第一次打更时,我会结合当地的街况,提着那盏常年伴我的马灯,一边敲锣,一边沿着黄桷垭后街,正街,裕丰市场,新建街一带打更,边走边喊:”关好门窗,小心盗匪”。因黄桷垭老街的穿逗房和毛草房又多,会结合天气的变化,天热时展劲敲三声锣,改口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有人无人,关好房门”之类的话。每打1次更,来回要花40分钟。然后回家休息一下,喝囗老荫茶,湿润一下沙哑喉咙。如瓷盅里面插的那柱香燃完了,马上接着点燃插好,一点都不能耽误。香要妥善保管,不能受潮,否则会造成打更时辰不准。

 

打第二次更时,我会沿街高喊: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安心睡觉,不吵不闹”。告诉大家好好休息就行了。到了凌晨三点钟,我见点的香烧完了,马上提锣上街再打一次更。打最后一道更时,告诉赶路人:未晚先投宿,出门早望天。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打更人的工作,说轻松也轻松,不担不抬,只要保证香不熄,掌握好时辰,手提马灯,敲几下锣打几次更。说累也累,一年365天,不论打霜落雪,刮风下雨,几十年如一日,天天晚上如此。

 

在过去,黄桷垭虽然闹热,但有钱人少,穷人多,打更时会时常撞见饿死冻死病死的叫化子或者流浪汉,你必须马上向当地警察所报告,请他们到现场验尸,才脫得了爪爪。

 

鞠爷爷给我讲:有个冬天深晚3点多钟,寒风剌骨,冻得我两手发抖。我打完更从崇文路回来,突然听到前面”咚”的一声,吓了我一跳,我提着马灯壮着胆,跑去一看,见一个叫化子,摔倒在后街的阴沟里,脑壳鲜血直流,伤势很重,给警察报了信,他们也不管,最终死在阴沟里。还有一次,在裕丰市场豆腐铺碰见过贼娃子在翻墙入室,我展劲敲锣打更: "注意安全,严防偷盗”,吓得贼娃子跑都跑不嬴。而我的工钱嘛,少得可怜,只够自已吃饭,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人也就吃饱了。”

 

鞠爷爷喜欢听评书,每天晩上7点钟空闲时,都会到隔壁的刘家茶馆去泡杯茶听说书。家往崇文路的说书匠胡某某,很会说,什么三俠五义,封神榜,西游记,三国水浒,薛仁贵征西,薛刚反唐,哪样都说,说得很精采,表达也到位。听的人也多,场场爆满。说完半场后。会端着盘子向听书人讨赏钱,给一分钱或两分钱,由各人选择。过年时,老街上的有钱人,见鞠爷爷打更辛苦,有的人还给点赏钱,他也不嫌多少会收下。在鞠爷爷打更的生涯中,有史以来的也有两次没有打更。

 

第一次是1949年11月27日深夜,解放黄桷垭前两天的晩上,他开门准备外出打更时,只见一群又一群被解放军打败的国民党罗广文部队的溃兵,似潮水般的涌入老街后,他们见吃的东西就抢,见物资就拿,见年青人就抓伕,见房子就占,黄桷垭老街的老百姓都受了罪,遭了秧。吓得许多人都不敢回家,这是鞠爷爷的第一次没有打更。

 

而第二次没有打更,是在第二天的深夜,激烈的枪声在文峰塔山周边渐渐平静后,鞠爷爷仍像往常一样准备提锣打更,打开房门一看,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街的战士脚穿草黊,身着单薄的衣裳,怀抱大枪,一个个的都坐在屋檐下休息或睡觉,秋毫不犯。有一个当官的告诉他: 老乡别害怕,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绐你们添麻烦了,你该干啥就干啥,使他惊惶不安的心立即平静下来。为不影响战士们睡觉,当天晩上,他也没有打更。

 

解放后,鞠银成陪着那面铜锣,一直打进了六十年代初,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从那以后,老街上的打更人也从此成为了历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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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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